四月,中原的满城灯火与人间烟火,终究被疾驰的车马甩在了身后。越过绵延的关山,踏过冰封的河谷,风里的暖意渐渐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高原独有的凛冽寒凉,裹挟着桑烟与藏红花枯梗的淡淡气息,扑面而来。山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溪云在中原夜市为他买的糖糕碎屑——那点中原的甜意,在高原的寒风里,终究撑不了多久。
阔别数月,部族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神殿的金顶在寒日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错落的石屋与毡帐依着山势铺开,依旧是记忆里肃穆清寂的模样,可又处处透着与离去时截然不同的紧绷。
山雨掀开车帘,望着这片他守护了十数年的土地,眉眼间的温润褪去几分,重新覆上祭司独有的清冷威仪。中原数月的自在,终究是偷来的时光,一脚踏回高原,他便不再是能与溪云并肩闲游夜市、共赏花灯的寻常人,而是部族的大祭司,是红花神的代言人,周身缠绕着族规、信仰与万千族人的期许。
溪云坐在他身侧,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沉稳。中原的繁华未曾磨去他身上属于高原少年的棱角,反倒让他多了几分从容气度。他望着熟悉的河谷与神殿,目光却始终悄悄落在山雨身上,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气息的变化,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涩意。他懂,回到这里,他们便要重新收起在中原时那份不加掩饰的亲近,回到祭司与少年的身份桎梏里,将那些温柔缱绻,尽数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车马行至部族入口,等候在此的长老与族人早已迎了上来。守旧长老的目光率先落在山雨身侧的溪云身上,眼神晦暗,带着几分不满与审视,却碍于山雨在场,未曾当场发作,只是躬身行礼,语气平淡地禀报归族事宜,言语间暗藏疏离。
“祭司大人一路辛劳,朝贡事宜顺遂,实乃部族之幸。”
“族中诸事安稳,只是近日深山兽群躁动,还需大人归殿主持祈福,安定人心。”
山雨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平稳,一一应对,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他不动声色地将溪云往身后护了半分,淡淡开口:“一路随行,溪云照料周全,劳苦功高,后续事宜,不必让他插手,先回住处歇息便是。”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摆明了护短的态度,让几位欲言又止的长老,终究闭了嘴。
溪云垂眸,顺从地应下,没有多言,只是跟在山雨身后,一步步走向神殿。沿途族人的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敬畏,也有窃窃私语的非议,皆是关于他随祭司远赴中原、逾越规矩的议论。换做年少时,他或许会恼怒,会辩驳,可如今十六岁的他,早已学会隐忍,学会将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他知道,这些非议,山雨早已替他挡下大半,而他能做的,便是安分守己,不让山雨再因他,与族老产生更多嫌隙。
回到神殿,桑烟袅袅,香火依旧,一切都还是离开时的模样,可空气里却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山雨卸下一身风尘,换上祭司长袍,红发垂落肩头,周身神性凛然。他看着殿外静静伫立的溪云,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一路奔波,你先回屋歇息,晚些我让侍从送些吃食过去。中原之事,族中非议难免,不必放在心上,有我在。”
溪云抬眸,望着他清冷眉眼间的疲惫,中原数月,他见过山雨卸下祭司重担后的温柔,见过他面对朝堂纷争的沉稳,也见过他夜市灯下的动容,可此刻,看着他重新披上一身枷锁,心底满是心疼。
“我不累。”他轻声开口,语气坚定,“祭司大人若是有事,尽管吩咐,我能做的,都会做好。”
他不想只做被山雨护在身后的人,回到高原,他也想替山雨分担,想帮他挡住那些流言蜚语,想成为他的助力,而非拖累。
山雨闻言,心头微暖,却只是轻轻摇头:“无妨,你安心待着便好。”
话音刚落,便有族人匆匆赶来,神色慌张,跪地禀报:“祭司大人,不好了!方才深山又有藏马熊出没,毁了西边两户牧民的毡帐,还伤了放牧的老妇!”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藏马熊,这种盘踞在高原深山的巨兽,皮毛粗硬如枯革,身形笨重却力大无穷,冬眠苏醒后饥肠辘辘愈发狂躁,循着村落里青稞、牲畜的气息,接连几日踏破村寨边缘的围栏。先是啃食牧民圈里的牛羊,撞塌简陋的石屋,到后来,竟趁着夜色径直闯入有人居住的帐篷,掀翻粮囤,咬伤了深夜起身查看的老妇。
消息传遍部族时,山雨带着溪云赶往出事的帐篷,桑烟都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牲畜的腥气。老妇躺在毡毯上,右臂血肉模糊,疼得浑身颤抖,儿孙围在一旁泣不成声,帐篷的木架被熊爪拍得断裂,青稞袋被撕得稀烂,散落的粮食混着泥土,一片狼藉。旁边的羊圈里,几头羊被咬断喉咙,皮毛上沾满暗红血迹,惨状让人不忍直视。
族人们围在四周,个个面色惶恐,低声议论着,眼底满是惧意。近几日,已有三四户人家遭了藏马熊的侵扰,夜里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不敢点灯,不敢出声,连孩童哭闹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嘴,生怕声响引来深山里的巨兽。老人不敢独自出门放牧,妇人不敢去河谷打水,整个部族都陷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里。
“祭司大人,求您想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