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牧民攥着粗糙的手掌,扑通跪在山雨面前,眼眶通红,“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牛羊要被啃光,人也要没命了!那熊越来越凶,昨夜就在我家帐篷外转悠,刨了半宿的门啊!”
接连几人纷纷跪地,哀求声此起彼伏,他们敬畏神明,依赖祭司,此刻只盼着这位执掌神权的大祭司,能护他们周全。
山雨扶起跪地的牧民,眉头紧蹙,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凝重。按照部族沿袭千年的信仰,藏马熊是红花神座下的灵兽,是高原的生灵,不可随意猎杀,连逆者会触怒神明,降下灾厄。
守旧长老闻讯赶来,面色沉郁,当即开口:“祭司大人,归族当日便遇此凶兆,定是之前大人违背古训,带外人远行,又对灵兽失了敬畏,才触怒山神,降下警示!当即刻诵经祈福,严禁族人惊扰熊群,以求山神息怒!”
又是这般说辞。山雨指尖攥紧法杖,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冷意。敬畏山神、守护生灵从无错,可看着族人受伤、家园被毁,若一味恪守旧俗,只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难。他正要开口,身旁的溪云已然上前一步,脊背挺直,目光坚定地看向长老:“祈福解决不了问题,藏马熊频频伤人,再一味退让,只会有更多族人受伤。当组织族人加固毡帐,安排青壮年值守,防住熊群,护住族人平安,才是首要之事。”
他在中原见过世间百态,懂得人命大于天,更懂愚昧的恪守,从来不是守护,而是伤害。
长老脸色骤变,厉声呵斥:“放肆!这里何时有你说话的份!不过是随行中原几日,便敢质疑古训,目无尊长!”
“溪云所言,并无过错。”山雨沉声开口,周身气场凛然,直视长老,“红花神与山神护佑部族,核心是护佑族人性命。兽群伤人,若不采取措施,任由其妄为,才是对族人的不负责任,对神明的不敬。”
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传我命令,即刻组织青壮年,备好器械,分守部族四周,熊群若再靠近,以驱离为主,若敢伤人,不必留手。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长老们面色铁青,却终究拗不过山雨的决断,愤愤离去,留下满殿压抑。
殿内只剩两人,桑烟袅袅,寂静无声。山雨缓缓转身,看向溪云,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动容:“方才,你不必如此,长老们的指责,我自能应对。”
“我知道你能应对。”溪云抬头,目光澄澈,直直望着他,“可我不想永远看着你一个人面对这些。在中原,我能替你挡下朝堂刁难,回到高原,我也能替你分担这些非议与压力。山雨,你护了我这么多年,我想护着你,也护着我们的部族。”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山雨的名字,没有加祭司大人的称谓,少年的声音带着赤诚,带着坚定,字字句句,皆是真心。说完,他才惊觉自己的语气太过冲,耳尖悄悄泛红,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后退半步。
山雨心口猛地一颤,望着眼前已然长大的少年,万千情绪翻涌而上。他自幼困于神殿,守着戒律,护着部族,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都是他为别人遮风挡雨,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少年,会站在他身前,与他一同面对所有风雨。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溪云肩头沾染的落雪,指尖微凉,动作却温柔至极。没有说出口的话,都藏在那一下触碰里——他懂,他都懂。
当天下午,山雨不顾众长老阻拦,坚持下令让青壮年加固村寨,分守四方。他亲自为受伤的老妇处理伤口,取来神殿的药材,安抚受惊的族人。溪云主动请缨,加入值守的队伍。他身形挺拔,手持长棍,守在村寨最外围的夜营里,寒风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却不肯有半分后退,哪怕山雨数次劝他去休息,他也只是摇头:“我守在这里,你才能安心。”
山雨站在值守的人群中,与溪云并肩而立,望着漆黑的深山方向。深夜,深山里传来藏马熊低沉的嘶吼,震得山谷回响,几头庞大的黑影循着气息靠近村寨,看到熊熊燃烧的篝火与手持器械的族人,嘶吼着徘徊许久,终究不敢贸然上前。
溪云攥紧手中的长棍,与山雨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坚定。夜风卷起少年的衣摆,他忽然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山雨身前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山雨垂眸,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他紧攥长棍的手——那双手,曾为他垫过冰凉的石板,为他擦过神殿的桑炉,如今,又要为他挡下高原的风雪与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