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柯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地剧烈震颤,像被狂风碾过的蝶翼,长久积压在心底、十年未散的委屈、恐惧、背叛与绝望,终于冲破薄薄一层克制的冰墙。无数破碎、血淋淋的过往片段不受控制地砸进脑海,轮番碾过他早已千疮百孔的意识。
最先撞进来的,是十年前半山别墅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消毒水与劣质药剂混合的恶臭,冰凉潮湿的水泥地浸透单薄衣料,冻得他骨头发颤。沈格粗重的呼吸落在他颈侧,皮带带着凛冽风声狠狠抽在他单薄脊背上,皮肉撕裂的锐痛顺着神经炸开,男人冰冷刻薄的嗓音在密闭地下室回荡,字字淬毒:“你两个爹都不要你了,你哪也去不了,别想着逃跑。”
那时他浑身是伤,蜷缩在冰冷角落,连发抖都不敢发出半点呜咽,只死死攥着自己单薄衣角,以为这辈子就要困死在这座牢笼里。
画面骤然切换,是获救那天。
他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痕,蜷缩在陌生病房墙角,浑身戒备,连有人靠近都会生理性发抖。病房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素白长裙的李曦媛缓步走入,眉眼温柔得像一束救赎微光,指尖递来温凉的纯净水与镇痛药膏,指尖轻缓擦过他渗血的伤口,嗓音软得能化开冰雪:“没事的,我会请主任医师吴飞好好治疗你,身上,心里,所有伤痛,都会慢慢好的。”
那时他信了。
他把这短暂施舍的温柔当成绝境里唯一的浮木,将眼前女人视作往后余生全部的依靠。
下一段回忆更锋利,是漫长数年的重塑与驯化。
李曦媛耗费海量财力资源,日复一日带他做心理干预、注射稳定神经的药剂,一点点抹去名为“沈柯”的过往,亲手雕刻出全新的Nanke。她坐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抚过他脸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以前满身伤痕、任人践踏的沈柯已经死了,现在活下来的你,是Nanke。从今往后,只需要记住我给你的人生。”
他那时全然顺从,以为对方是在帮自己和痛苦过去切割,如今才懂,不过是把他打磨成一枚更听话、更适合引诱李珏的棋子。
紧接着是惨白路灯下两具冰冷尸体。
沈格与张明容倒着,泪水混着血水漫过地面,两人临死前睁大双眼,无声地望向他,眼底藏着来不及说出口的警示,唇瓣残留着相同一句无力的叹息:“言不由衷,身不由己。”
从前他只当是两人受胁迫的无奈,此刻才幡然醒悟,他们从始至终都在暗示自己,眼前温柔和善的李曦媛,才是操纵一切的恶鬼。
最后涌入脑海的,是不久前那场碾碎他与岑暮所有温存的闹剧。
岑暮躺在李曦媛面前,被暗中操控,一字一句吐出割裂人心的话语,那句轻飘飘的“是任务”,像一把淬冰尖刀,狠狠捅穿沈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幕幕滚烫又刺骨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循环翻涌,心口像是被一只浸满寒冰的手掌死死攥紧,向内用力挤压,窒息感顺着气管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胸腔剧烈起伏,连完整呼吸都做不到。束缚带勒紧手腕脚踝,皮肉磨开细小血口,温热的血珠顺着金属手术台台面缓慢滑落,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艰难抬眼,直直撞进李曦媛那双常年伪装温柔的眼眸,眼底再无半分从前依赖的柔软,只剩一层冰封的死寂。声音因全身束缚带来的窒息感微微沙哑,语调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滔天寒意,一字一顿,缓慢清晰,裹着蚀骨的嘲弄:“身不由己?”
“逼沈格囚禁我,日复一日调配麻痹神经的药物操控我的心智,是身不由己?将张明容囚禁折磨整整十年,耗尽他所有生机,最后亲手了结他性命,是身不由己?精心设计圈套离间我和岑暮,毁掉我仅有的一点暖意,再把我五花大绑捆在手术台上,当作引诱李珏现身的活饵,这也叫身不由己?”
李曦媛捏着他下颌的指尖骤然收紧,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眼底一贯柔和的笑意尽数褪去,蒙上一层晦涩暗沉的阴郁,语气里掺了几分偏执的悲凉:“不,你不懂。如果不布下这一盘棋,李珏这辈子都不会愿意见我。Nanke,你本该理解我的,我们一样,都是被命运逼到绝境的人。”
“我和你从来都不一样。”沈柯喉间紧绷发涩,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粗糙束缚带深深嵌进皮肉,原本泛红的勒痕渗出血丝,细小的血珠顺着手臂滑落,滴在冰冷金属台面上,“放开我,我要去阳台透透气。”
李槐没有拒绝,指尖松开他的下颌,抬手解开束缚带锁扣。宽布带缓缓松开,长久束缚的四肢瞬间失去支撑,酸软无力,每一寸皮肉都传来撕裂般的钝痛。沈柯撑着台面勉强站稳,双腿发软,一步一步挪向办公室落地窗连通的阳台。
这间办公室位于十三楼,高空风势猛烈,窗外是整座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流,霓虹灯光铺满街道,人声车鸣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传来,热闹喧嚣,衬得密闭办公室里死寂冰冷。
厚重落地玻璃推开,狂风瞬间席卷进来,狠狠刮乱两人的发丝。李曦媛松散披落的长发被狂风掀起,猎猎作响,米白色长裙裙摆被风扯得翻飞。沈柯背靠着冰凉刺骨的金属阳台护栏,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大口大口呼吸着高空裹挟凉意的风,胸腔里积压的郁气稍稍散开几分,他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女人,声音消散在呼啸风声里,平静得近乎麻木:“事到如今,你没必要再继续伪装女人的模样了,变回你的原身吧,李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