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没有开口回应,只是安静站在狂风里,身形轮廓在风里缓缓发生扭曲变化。骨骼细微摩擦的闷响隐在风声之下,纤细的肩背一点点拓宽拔高,柔软的女性轮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挺拔壮硕的男性身形,长发缩短,柔和五官转为冷硬锋利,方才温婉和善的李曦媛彻底消失,只剩下阴鸷深沉的男人李槐。
沈柯静静看着他蜕变完整,眼底没有惊讶,只剩一片荒芜的疲惫,他轻轻点头,又缓缓摇头,语气淡得像闲谈家常,内里却藏着破碎的苦涩:“你今年明明已经三十九岁,为什么还看上去这么年轻?”
“界主大人的定年丹。”李槐迎着狂风站定,低沉男声混着风声落在沈柯耳中,“你这么聪明,想必早就猜到,留情手下的Lucian,就是我。”
沈柯缓慢点头,眼底没有丝毫意外。
空气短暂陷入诡异缓和,像从前无数个深夜,他卸下满身伤疤,窝在李曦媛身边闲话家常,那时他毫无防备,把所有心事全盘托出,以为自己拥有了世间独一份的温柔庇护。
可此刻呼啸的冷风横亘在两人之间,谁都心知肚明,那段虚假温暖的时光,永远不可能再重来。所有温情都是精心编排的戏码,落幕之后只剩满地狼藉的伤痕。
沈柯深吸一口裹挟寒意的高空冷风,喉咙干涩发疼,终究还是开口,捡起两人都刻意回避、不敢触碰的沉重话题,嗓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叹息:“李槐,这么多年,你以温柔做面具,把身边所有人都当成你复仇棋盘上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沈格受制于你的把柄,沦为施暴工具;张明容护着李珏,被你磋磨十年惨死;我把你当作唯一恩人,沦为引诱生父的诱饵;就连岑暮,也被你设计离间,硬生生斩断我唯一的光。我们所有人,全都是你算计的工具。”
男人后背靠着冰凉墙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平淡无波地吐出一个字,坦然承认所有罪孽:“是。”
窗外天色彻底沉落,浓黑如墨的夜色吞噬整片楼宇,办公室惨白冷白的吊顶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将所有伪装、谎言、虚假温情尽数剖开,照得内里腐烂阴翳的算计一览无余。
长久的沉默被沈柯轻浅的问话打破,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手腕渗血的勒痕上,声音轻得近乎虚无,带着卑微到极致的求证:“那我问你,整整十年,就算养一条朝夕相伴的狗,相处十年也会生出几分不舍与感情。可你对着我,日复一日演温柔、施怜悯,看着我对你掏心掏肺,看着我把你当成救命稻草,你心底,难道就没有半分愧疚,一丝真切的情感吗?”
这句话落下,李槐骤然一怔,身形僵在原地,在呼啸不息的夜风里长久静默。
狂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那张靠着丹药维持年轻的脸,轮廓俊美纯粹,此刻却衬得人心底一片寒凉。他该如何回答?说自己对沈柯动过片刻心软,可执念压过一切,依旧狠心将他推入深渊,这样的说辞太过可笑,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沈柯没有等到他半句辩解、半分回应。
漫长死寂里,他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干涩泛红的眼眶,眼底没有汹涌泪水,只有一片枯竭的荒芜。鼻腔酸涩发胀,刺骨的冷风灌进喉咙,他只觉得周遭世界一点点离自己远去,耳边城市车流的喧嚣、风声、远处楼宇的人声,全部模糊褪色,脑海里只剩下无边无际枯燥的嗡鸣。
十年托付,十年信任,十年伤疤,到头来从头到尾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他所有的依赖、救赎、光亮,全部是加害者亲手施舍的假象。
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被狂风撕碎:“好,既然这样。”
话音未落,办公室紧闭的木门忽然传来清晰的叩响,规律、沉稳,隔着门板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两人心底同时一沉,无需多言,彼此都清楚,门外站着的是李珏。李槐筹谋十年、心心念念引诱现身的人,终于来了。
敲门声持续不断,一下下敲在死寂的房间里,像敲在沈柯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李槐收敛眼底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转身打算上前开门,高大男人的衣摆被狂风掀起,转瞬融进呼啸冷风里,背影冷硬决绝,再看不出半分昔日李曦媛的柔软。
就在他抬脚迈步的瞬间,身后传来沈柯清浅、却笃定无比的声音,轻飘飘落在风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悲凉:“李槐,你输了。”
下一瞬。
木门把手转动,房门被缓缓推开,李珏沉稳的面容出现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望向阳台,瞳孔骤然收缩。
十三楼高空的护栏边,身形单薄的Alpha没有丝毫迟疑,侧身翻过冰冷金属栏杆,单薄身躯像一片被秋风碾落、毫无生机的枯叶,直直朝着楼下万丈霓虹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