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的另一个人。
岑暮眉头骤然紧锁,眼底掠过一层浓重的警惕与茫然。
周身是密不透风的浓黑,像是被人狠狠塞进浸透墨汁的布袋,上下左右没有半分透光的缝隙。他站在原地凝神静听许久,耳畔只有自己沉重紊乱的呼吸,听不见第二人的脚步、喘息,甚至连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都寻不到分毫。
他完全无从知晓,这片隔绝黑暗的另一端,正静静立着刚刚从十三楼纵身坠落、借陌生躯壳勉强留住意识的沈柯。
岑暮下意识便认定,留情口中的“另一个人”,只是神像随手从现世或是副本里掳来的无关路人,是用来拿捏他软肋、逼迫他妥协的无辜牺牲品。
指节用力到极致的力道骤然卸去,岑暮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方才死死掐进皮肉的指甲留下数道深可见肉的红痕,温热细密的血珠顺着指缝缓慢滑落,滴落在虚无冰冷的空气里,无声融进无边漆黑,连一丝落地的轻响都不曾留下。
他垂着眼,胸腔里沉甸甸塞满无力与酸涩。五百年辗转轮回,他早已摸清留情的手段,这尊执掌副本生死的红花神像,永远能精准挑中他最痛、最柔软的地方下手,设下这种两难到极致的残忍选择题。
副本里穷凶极恶的鬼怪、吞噬魂魄的深渊、千百年孤身一人的漫长孤寂,他全都能咬牙扛下,刀山火海、遍体鳞伤从无半分退缩。可他骨子里始终留着一份软,从来做不到亲手夺去一个素不相识、毫无过错之人的性命。
“我不会动手。”岑暮的声音低沉沙哑,被黑暗揉得发颤,眼底翻涌的酸涩被浓稠夜色彻底模糊,“换任何别的条件,只要不伤及旁人,我都可以答应你。”
“别的条件?”留情清浅凉薄的笑声在空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裹着刺骨的残忍,“岑暮,你如今还有什么筹码能同我谈?沈柯方才从高楼坠下,肉身粉碎,魂魄本就濒临溃散,是我耗费自身神力,强行将他残存的一缕意识锁在这间暗室的时空夹缝里,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
他刻意放缓语调,循循善诱,像在耐心规劝一个执迷不悟的困兽,字句层层剥开岑暮埋藏五百年的执念:“五百年了,你一次又一次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大火、高楼坠落,每一次别离都要剐掉你一层魂魄,不累吗?杀了暗处那个人,抹去这一世所有生离死别的苦痛纠葛,我赐你一片全新安稳的世界,再也不用承受天人永隔的煎熬。”
岑暮微微垂首,喉间堵着一团难以宣泄的酸胀,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不累吗?怎么会不累。
五百年间,两次生死相隔,漫长岁月里独自行走的孤独、眼睁睁看着挚爱赴死的煎熬,早已堆积成压垮魂魄的重山。可只要能短暂和沈柯并肩相伴,哪怕只有片刻温存,所有蚀骨苦楚都有了支撑。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没有牵挂、一片空白的平静,他只想要沈柯好好活着,好好站在他身边。
“我不要没有他的平静。”岑暮缓缓抬眼,漫无目的地望向漆黑深处,目光坚定又浸透悲凉,“以伤害无辜之人作为交换的交易,我绝不可能接受。”
黑暗另一端的沈柯,将岑暮隐忍沙哑的每一句话清晰收进耳中。
隔着一片死寂浓稠的黑暗,岑暮的字句轻飘飘穿过虚无,稳稳落进他心底。方才坠楼残痛带来的惶恐、被强行换躯的茫然、被留情拿捏的绝望,在听见岑暮不肯妥协的话音时,骤然消散大半。
他瞬间彻底读懂了留情布下的这场荒唐困局——这间密闭暗室只关着两个人,神像逼迫岑暮动手杀死自己,以此作为复活他沈柯的交换筹码。
可岑暮此刻一无所知,他从头到尾都以为暗处等待被处决的只是一个无关路人,全然想不到,咫尺黑暗对面,便是他方才亲眼目睹坠楼、心心念念想要挽回的沈柯。
骨骼碎裂的钝痛依旧顺着四肢百骸缓慢游走,每一次抬手、落脚都牵扯着残存的伤,沈柯心头却漫开一层温热又酸涩的潮水。哪怕身陷绝境,被副本规则死死裹挟,岑暮也不愿为了复活他,去伤害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