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柯缓缓抬起这副陌生躯体的手,朝着岑暮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徒劳地向前伸去。指尖只能触碰一片冰凉空洞,抓不到对方半片衣角,可他固执地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心底攒着翻涌的千言万语。
他想告诉岑暮,不必为他妥协,不必被留情的胁迫困住。十三楼坠落的那一刻,他从未有过半分后悔。能跨越漫长轮回、走过副本与岑柯相伴,就算此刻魂魄彻底消散,他也没有半点遗憾。
可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封堵,干涩堵塞,满腹心事堵在胸口,他反复尝试张唇,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吐出来。
留情带着冰冷算计的声音再度划破暗室里短暂的安静,击碎两人之间遥遥相望的微弱温情:“看来你不肯乖乖听话。没关系,岑暮,这间暗室不存在外界的时间流速,外界一日,此处便是百年,我有的是充足耐心陪你耗。”
“等你熬不住蚀骨的思念之苦,等你亲眼感知到沈柯残存的魂魄在夹缝里一点点消磨溃散,你总会做出我想要的选择。”
冰冷话音彻底落定,空气中那缕独属于留情的淡冷红花香气缓缓褪去,神像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偌大密闭的暗室重归死寂,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浓黑,将两个相隔不远、却互不相识的人,一同困在这场以性命为赌注的残忍选择题里。
沈柯依旧维持着向前伸手的动作,静静立在黑暗一侧,屏息凝神分辨着不远处岑暮压抑细微的呼吸声。他清楚全部真相,清楚留情设下的荒唐圈套,清楚岑暮一念之差便会亲手伤害自己,可他被封禁了嗓音,连一句提醒、一句安抚都无法传递过去。
岑暮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流血的伤口,目光茫然地投向漆黑深处,心底只暗自为那个被牵连进来的无辜陌生人担忧。他底线分毫未松,无论多想换回沈柯,也绝不会滥杀无辜,哪怕代价是永远失去沈柯。
浓稠黑暗分割了两人的视线,一道残酷的信息差横亘在他们中间:沈柯洞悉一切,满心酸涩煎熬;岑暮蒙在鼓里,只剩悲悯与坚守。
两人的呼吸遥遥呼应,在死寂里轻轻缠绕,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彻底隔开,近在咫尺,远隔生死。
——
外界。
葬礼布置得隆重肃穆,成片素白的花束层层叠叠铺满灵堂,空气中漂浮着纸钱与白菊混合的淡冷气息,哀乐低低萦绕,压得在场每一个人胸口发闷。
李槐独自站在角落,一身素黑的外套衬得他面色苍白,脊背绷得笔直,沉默地凝视着不远处跪在棺木前的李珏。
那口厚重棺木静静停放在灵堂正中,里面躺着从十三楼坠落、血肉模糊的沈柯。没有人知晓,沈柯的意识正被困在留情打造的暗室夹缝,以一副陌生躯壳,与岑暮遥遥对峙。
秦星朗单薄的身躯跪在冰凉地砖上,脊背止不住轻轻发颤,良久,他才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从棺木旁站起身。他身形本就清瘦,连日煎熬下来更是瘦得脱了形,单薄的身子仿佛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便能轻易吹倒。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出声,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沉郁,沉默地望着棺盖上沈柯生前的照片,心底早已牢牢打定了主意。
他太清楚留情的手段,红花神像素来心思阴诡,从不会轻易让任何人彻底解脱。沈柯骤然坠楼身死这件事太过蹊跷,绝不可能是简单的自我了结,留情一定暗中动了手脚,将沈柯的意识或是魂魄困在了某处,一定还有能够把人救回来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