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第三天傍晚才见到丁鸿礼。
他们约在城东的光明书店碰面,余则成等了很久,几乎以为丁鸿礼不会来了,才准备离开,余光扫到一个人往他这边走,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领子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帽子压得很低,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书店里没有别人。灯没开,天色却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把丁鸿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黑黢黢的一长条,像一道被画上去的裂缝。他没有跟余则成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们不需要说话。在这种场合,在这个到处都是耳朵的地方,不说话比说话更安全。
余则成买了一本孩童启蒙的三字经,付了钱,夹在腋下便往外走。
外面没有盯梢的特务,他心里暗暗舒了口气,于是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小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门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又静息听了一会,门外没有动静,这才转身往里走。
院子里很小,只有一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枯的果子,黑黢黢的,像一个个小骷髅。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脚印凌乱,不知道是谁踩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踩的。
正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院子里,一格一格的,像牢房的铁栅。余则成很谨慎,推门进去看了看,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煤油灯。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报纸上的人像已经褪色了,面目模糊,看不出是谁。桌子上放着一壶茶,两只倒扣的茶杯,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心里有些焦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随后在屋内踱步等待丁鸿礼。
院门很快被人拍响了,两下,三下,又两下。余则成忙去开门,丁鸿礼闪身进来。
“路上有人跟吗?”余则成问。
丁鸿礼摇了摇头。“没有。”
两人进屋关门,余则成在他对面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凉透了,在嘴里泛起一股很浓重的苦味,他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着,像在喝药,斟酌着如何开口。
丁鸿礼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或者说,他在想要不要说。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得很紧,嘴唇几乎成了一条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里往外爬。
余则成看着他,目光沉沉,“你不能再见她了。”
丁鸿礼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很平静的说,“你不信她。”
余则成反问,“你信她吗?”
“……我不知道。”丁鸿礼坦然。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什么都没有说,又等于什么都说了。
他不该说不知道这三个字。一个地下党,在被问到“你信她吗”的时候,应该回答“信”或者“不信”。信就去策反,不信就放弃,这是做地下工作的基本逻辑。
“但是我知道...她在害怕。”他们几次见面,谢云的脸色都不好,不是冷白的,是那种恐惧的白,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即使几把枪指着脑袋也没这样过,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像水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
怕组织不相信她?怕李涯知道她见了丁鸿礼?怕被陆桥山抓住把柄?怕她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
余则成心里有一万个猜想,然而丁鸿礼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知道答案,但不敢说出来。
余则成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雪又开始下了,院子里脚印正在被雪一点一点地盖住,过不了多久,就不会有人知道今天有人来过这里。
余则成放下窗帘,转过身下了结论,“你不能再见她了。”
丁鸿礼点了点头。他服从组织的安排。
“丁鸿礼同志。”余则成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特务之间的试探和防备,是同志之间的严肃和郑重。“组织上对你的要求是:完成组织分配给你的任务,不要掺入个人感情。”
丁鸿礼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有点急,像一个人在拼命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我...”
“我知道。”余则成打断了他。“但你要知道,不管她以前是什么人,她现在的丈夫是李涯,保密局天津站行动队队长。你和她之间......已经过去了,你不能够再放任自己的个人感情,这会害死你,也会害死在天津的同志们。”
“我明白。”丁鸿礼最终说。
余则成看了他一会儿,丁鸿礼瘦了,比上次在军调会场看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整个人像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刀,锋芒还在,但刀刃上多了几道看不见的裂纹。
这种人最容易断。
丁鸿礼还不知道谢云怀孕了,她的肚子还不明显,隔着厚重的衣物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如果他知道呢?他会怎么想?他又会怎么做?
丁鸿礼还爱她,这是一件多恐怖的事情,他会不会因为这份感情做傻事?
余则成不敢赌,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暗自决定要尽快像上级反应丁鸿礼的情况,丁鸿礼不能再留在天津了。“天黑了,”他说,“你先走。我过一刻钟再走。”
丁鸿礼站起来,把帽子戴好,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没有拉开门。余则成看不见他的脸,但看见他放在门闩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他在用力。不是在拉门,是在按着门,像在按住自己。他背着光,背对着余则成,站了很久。
“余则成同志。”他忽然开口了
“你觉得……”丁鸿礼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一个人做错了事,还能不能回头?”
余则成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跟着晃了晃。窗外有风,风吹得树枝刮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尖锐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