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包着头巾的姑娘。头巾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看不出长相，这身形吧——

海兴平不动声色打量起面前这人，矮倒是不矮，就是人看着瘦瘦的，不像能吃苦的样子。

不过他倒是没有马上回绝人家，心里抱了点期望，试探着问她：

“妹子你是帮家里人问的吧？我这是招渔船杂工，是要出海的。你帮问的是你家谁啊，老爹还是哥哥？”

那姑娘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清冷淡漠，轻轻摇了摇头说不是。

“是我自己要找工作，怎么，你这船，女的上不得？”

海兴平眼皮狠狠一跳，这心啊剩下那一半，也跟着凉了。

倒不是不招女工，主要先前那人说得也确实没错。这船上工作风吹日晒的，又累又危险，一般人都不乐意来干这活。

女工心细手巧，有更好的工作能干，自然更不会来船上卖命了。

虽然偶尔也会出现几个，但也都只是来挣个快钱，干不了几天熬不住苦，又匆匆走了。

他船上虽然着急缺人，可却也做不来把人坑去吃苦的丧良心事。

“不是我有偏见，是我们船上这活真没那么好干。”

他左右张望，像是想给她找个例子。正巧边上一个杂工拖着渔网路过，正忙着收拾东西，预备明天要出海。海兴平一把扯过人手上的渔网，那人冷不丁被拽住，整个人一惊，被他吓到，还以为他要干什么。

海兴平没理会他，扯着那张网递到人眼前给那姑娘看，网绳粗粝磨手，网眼里还挂着残鱼碎壳：

“你瞧瞧，出海一趟少说一两天，多则三五天。每天天不亮就要收网、拖网，整张网浸满海水，沉得要命，百来斤往下压，几个壮汉才能合力拉得动。”

“网拉上来，满船的鱼要分拣、刮鳞、收拾杂鱼，甲板上一蹲就是一整天。海风刮，海水泡，手天天在水里泡冻得发裂。”

说到这，他心里莫名发酸，想起了自家媳妇。她甚至都没有上船，光是在厨房里忙活处理鱼虾，时间久了，那个手啊，现在都不成样子。

海兴平重重叹了口气，又接着往下说：

“遇上风浪天，船身摇摇晃晃，人在船上站都站不稳，还得稳住身子捆鱼筐、加固船舷。遇上坏天气，连夜都不能休息，通宵都是常事。”

“再说船舱矮小，里头又闷又热的，人睡觉都得缩成一团，顿顿吃的都是冷掉的干粮。每天干各种苦力活，老爷们熬久了都得落下腰酸腿痛的病根。”

越说，海兴平越觉得自己苦啊，挣的都是辛苦钱。

许是年纪大了，见着这些小年轻总有种自己是长辈的心思，他劝得真心：

“你个姑娘家家，哪能受得了这苦，可千万别来糟蹋自己了。”

又想着她可能是刚从外地来的，不清楚这边的情况，他好心给人指了个地方。

“你顺着这条路往那头走，那边好几个电子厂、制衣厂招工，那活轻巧又不累人，比船上强多了。”

本以为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是个人都知道该知难而退。

岂料那姑娘听完，神情没有半点松动，反倒透着一股子执拗劲：

“那些厂子的活我不去，我就找能上船的、能出海的，再苦再累我也能扛。”

“你这人！”

见对方来真的，海兴平也急了：“你可想清楚了，我船上前几天可是才刚死了个人，这你也敢来？”

人一着急说话就不过脑，这话说得声大了些，旁边有路人听见了窃窃私语起来。

哎呀，真是的！

海兴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这张臭嘴。他也不想再和人扯下去了，捡起木板子就要往小巷子里走，说什么都不肯让她上船。

然而那姑娘听见这话，反而更来劲了，一路跟着他追问那人是咋死的？

咋死的，咋死的……

都在海上了还能是咋死的？

“没站稳掉海里淹死的呗。”

海兴平有意吓唬她，语气沉了几分：“你可别以为这水啊海啊看着漂亮就不当回事，真要出点事，像你这样的姑娘家家，掉水里压根撑不住。”

“尤其是这天，这段时间可是雨季，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但凡遇上坏天气没法及时回港，出点什么事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这话说得神神叨叨的。

但海兴平可半点不觉得过分，他们这些在海上呆久了的人，对大海是真有点子敬畏在的。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平日里他们吃海，出事了海吃人。

不害怕不行啊。

“噗嗤——”

海兴平正伤感着，旁边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他转头就要去瞪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片子，谁想那人竟一点不害怕，反倒越笑越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海兴平脸都黑了，心里火气直往上冒，撸起袖子想骂人，却忽然听见她说。

“那你可更要招我上船了。”

那人终于笑够了，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却半点不见轻浮，反倒老神在在的，说话时语气肯定又自信：

“招我上船，我保你的船上以后不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