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西曾经想过，如果他能看见，他最想要看到的就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世界上唯一不会说谎的事物。

夜色沉沉，当他借着微光，望向泽西雅那双盛满情绪的眼睛时，他看见里面流淌着思念、缱绻，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意。

那一瞬间，作为一个孤独至死的人，他为之动容了。

可也正是这份动容，让他更加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爱意并不属于他自己。

那是原主的，是他夺走了阿塞尔雅对原主的爱。

无论泽西雅口中讲述的那些过去是真是假，他都无权替原主原谅那个人，也无权替原主接受阿塞尔雅的爱。

恩西轻轻靠在泽西雅的肩头，他望着眼前铺展开来的花海，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忘了那段记忆。你口中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也许，我不值得你……”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先哽住了。不值得什么呢？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这份温柔，还是不值得活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故事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只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散。

泽西雅没有立刻说话，沉默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恩西的发顶，声音温柔：

“怎么会不值得？”

恩西微微一怔。

泽西雅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道：“宝贝，你相信我的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恩西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如果你忘了那段过去，”泽西雅看着他的侧脸，“那就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恩西猛地侧过脸看向他。

泽西雅看着他，弯了弯眉眼：“你之前追求过我，那这次……让我追求你一次，好吗？”

恩西那双黑色的眼睛蓦地看向他，仿佛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下一秒，他的手被握住了，紧紧地，像是不肯再松开。

恩西垂眸，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看了很久。心里反复拉扯，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缓缓地、试探性地回握住了他。

温热覆上掌心，泽西雅低下头，看着那只被自己紧紧握住，此刻终于肯回握住他的手，眼底慢慢浮上一层幽深的满足。

他想起恩西小时候也是这样乖巧地靠在自己怀里。那时候他就想，总有一天，这个人会再次这样依赖他，无处可逃。

记忆与现实重叠，泽西雅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餍足。

——

月上中天，二人吹了一会儿冷风，泽西雅注意到恩西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将他搂得更紧：“冷吗？我们回去吧。”

“好。”恩西点点头。他确实累了，今晚的舞蹈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而泽西雅那些剖白，又让他的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临走之前，把它们带走吧。”

泽西雅松开恩□□自朝那片花海走去。月光下，那道白色的身影显得越发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融进夜色里消失不见。

恩西站在原地，看着他弯下腰，将花海边缘那些开得正盛的玫瑰一枝一枝毫不留情地摘下。

玫瑰的茎上布满细刺，泽西雅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不过，他是仿生人，或许本就感受不到疼痛。

即便锋利的刺划破了他手腕上那层仿生皮肤，他也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专注地继续摘着。

看着泽西雅几乎要将一整个角落的花海摘秃时，恩西张了张嘴，想说“够了”，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泽西雅想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他。

夜深了，恩西抱着那一大捧玫瑰花回到酒店。花朵挤在怀里，浓烈的香气几乎将他淹没。泽西雅没有跟进来，只是远远站在路灯下，目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门廊深处。

但恩西没想到的是，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没睡，守在门口等他。

莱依德靠在门框上，一眼看见他怀里那捧夸张的玫瑰，整张脸写满了震惊：“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呃，我，那个……”恩西语无伦次，下意识想把花往身后藏。可那花实在太多了，根本藏不住。

“我顺路买的。”

“……”

“我还没问你花的事呢。”

莱依德一脸无语，深深叹了口气：“恩西，你怎么还是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样，不会说谎。”

不过他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

他拍了拍恩西的肩膀，声音散漫了些：“今天早上看你在墓地那样子，我还担心你走不出来。现在……也好，也好。早点休息吧。”

说罢，莱依德转身关了门，屋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恩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阖上的门，心里有些开心又有些郁闷，原来莱依德等到现在，是怕他想不开。

“滴”的一声，恩西开了房门。他换了拖鞋，将那一大捧玫瑰花放在桌上，浓烈的香气顿时散开，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染上了淡淡的花香。

时间已经很晚了。恩西直接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才觉得今晚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稍微冲淡了一些。擦干头发后，他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准备就此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