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坳回来之后,生意量涨了一截。
不是突然暴涨的那种涨——是没有回落的那种涨。粮铺老板的三个村子配送稳定下来之后,开始在同行之间传开了。先是城西另一家粮油铺的老板托人来问价,然后是城南一家干货铺的老掌柜亲自走到码头来找林一鸣,说他在乡下也有几户老主顾,想试试能不能送。
林一鸣没有全部接。他把新来的单子按路线方向和紧急程度排了序,能顺路带的就接,不顺路的先记着,等路线覆盖到了再跑。阿木在流水账上新开了一页,专门登记"待开通路线"——白岩城周边的散居点他正在一个一个往上补,有的是他送货途中顺路打听到的,有的是林一鸣跑完一趟回来口头描述的,他再用炭笔修正地图上对应位置的标注。
但问题是:马不够用了。
老铁每天跑的路程从落星坳回来之后翻了一倍。早上送城内短单,中午跑一趟榕树中转站收件,下午再送一批出城方向的货,傍晚还得去三岔渡方向做交接。林一鸣尽量把长途单安排给大灰跑,把短途轻件留给老铁,但大灰只跑了一周就暴露了问题——它耐力不如老铁。跑完一趟长途回来要歇大半天才能恢复,不如老铁只要吃饱草料、睡一觉就能接着干。
老铁从不抱怨。你给它上鞍它就站起来,你指一个方向它就迈步。它的步伐永远稳稳当当的,不争不抢,不紧不慢,像是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它慌的了。
但林一鸣注意到了。老铁最近喝水比以前多了。每次回到马厩,它的水槽都是空的。它的肚子比以前瘪了一点,两肋的轮廓更明显了。还有——它的左前蹄在起步的时候会轻微地顿一下,像是关节用了太久之后有一点点僵。
林一鸣在第十一天的傍晚注意到了那个顿蹄的动作。他没有说什么,但当天晚上他给老铁多加了一份黑豆。老铁低头嚼着,马嘴在水槽边蹭了蹭,水面上的油灯光晕被它的呼吸搅散了。
第十二天中午,老铁走了一半不走了。
那天天气不错,没有雨。林一鸣接了一单送往城西三里外一户人家的杂货——半袋面粉、一小桶菜油、几包粗盐。货不重,路线他也熟,预计来回不到两个时辰。
出发前阿木问过他:"要不要换大灰跑?"
"老铁就行。"林一鸣把面粉袋搭上马背,"这段路它闭着眼睛都能走。"
老铁确实闭着眼睛都能走。从酒馆马厩出城西小门,经过那片晒谷场,绕过一块水塘边的洼地,再翻过一道长满野草的矮坡,那户人家就在坡脚的竹林边上。这条路老铁已经跑过不下二十次了,它甚至会在水塘边自动减速以免滑倒——这种默契不是教出来的,是跑了太多遍之后长进肌肉里的。
去程一切正常。送到之后,那户人家的老伯留他喝了一碗凉茶,他蹲在门口喝完,谢过,把空碗放在门槛边,翻身上了老铁往回走。
走到那片晒谷场的时候,老铁停了下来。
不是突然停的。它的步伐先是从小跑变成了走,然后越走越慢,最后彻底停下来,站在晒谷场边上。
林一鸣以为是它想歇一歇,没有催。他坐在马背上等了一会儿,拍了拍老铁的脖子:"歇够了说一声。"
老铁没有动。它低着头站在那里,两条前腿微微叉开,像在努力保持着站立姿势。林一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铁还是不动。
他翻身下马,绕到老铁前面。老铁的眼睛半睁着,没有平时那种精神头,眼角的皮肤松松地垂着。它听到林一鸣走到面前,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节奏明显慢了半拍。
林一鸣蹲下来,用手顺着老铁的前腿往下摸。摸到左前蹄的时候,老铁的肌肉轻轻跳了一下。他松开手,换了右前腿——没有反应。
他站起来,贴了贴老铁的脖子。马皮温热,但不像平时那种运动后的潮热——是一种闷着的、不太对劲的温度。老铁的呼吸有点重,鼻孔一张一合,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手背上。
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手放在老铁的脖子上没有移开。
晒谷场空荡荡的。远处的白岩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变成一道浅白色的线条。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吹得老铁额前的鬃毛轻轻飘动。
"你累了。"林一鸣说。不是问句。
老铁喷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承认了还是单纯的呼气。
他没有骑回去。他牵着老铁走完了剩下的路。
从晒谷场到白岩城西小门,平时骑马不到一刻钟的路,他牵着走走了大半个时辰。老铁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真的只能走这么快。每一步都踏得很认真,蹄子落下去之后要停顿一瞬才迈下一步。它像一个走了一辈子路的老人,从前脚步利索,如今每一步都需要确认脚下稳不稳。
林一鸣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没有催促,没有回头。但他把自己的步频放慢了,配合着老铁的节奏。
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卫兵看了他一眼——黑外套的年轻人牵着一匹明显走得不太利索的老马——但没说什么。白岩城的卫兵已经认识他了,知道他白天在外面跑,晚上回马厩,规律得像一块钟。
到了马厩门口,阿木正在整理流水账。他抬起头,看到林一鸣是牵着马走回来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担心。他放下账本站起来。
"怎么了?"
"老铁走不动了。"林一鸣把老铁拴好,从水桶里舀了半瓢水放在它面前。老铁低头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它没有像平时那样一口气喝完。
阿木走过来蹲在马头前面看着它的眼睛。他家里种菜,从小跟牲口打交道,虽然经验不如真正的兽医,但马的状态不对劲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它的肌肉在跳。"阿木指了指老铁的前腿外侧,"你看这儿,还有这儿。这是过劳。"
林一鸣蹲下来看。在傍晚的斜阳下,老铁前腿外侧的肌肉确实在小幅度地跳动着——不规则,没有节奏,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它的额头和鬃毛下面有一层细密的汗,不是运动后的热汗,是那种不正常的、黏糊糊的凉汗。
林一鸣没有说对不起。他把老铁脖子上的汗用手背擦掉,然后从干草堆上扯了一把干草,在手里搓了搓,递到老铁嘴边。
老铁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停住了。它没有完全咽下去,半口草含在嘴里,像是连嚼的力气都省着用。
林一鸣把手放下来。
他停了三天的短途单。
这在他的流水账上是从未有过的——从他正式接单以来,没有一天是完全空跑的,就算只有两三单他也会全部送完。但这次他停掉了全部城内短途业务。阿木问他怎么跟客户解释,他说:"就说我病了,明天恢复。"
阿木没有追问。他在账本上写了几笔,然后出去挨家挨户通知那几个固定的老主顾——穿黑外套的跑腿小哥身体不舒服,今天休息,明天再来。
这三天里,林一鸣每天早中晚各给老铁换一次新鲜的干草和水,用手指检查它的牙龈颜色,确认没有发白或者发紫。铁锤从铁匠铺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按了按老铁的腿骨,站起来说:"没伤到骨头。就是累着了。让它歇够。"
林一鸣白天靠两条腿在全城跑单。送盐、送信、送杂货,路程不长但数量不少。他用木炭在墙上的草稿纸上记了一条备忘:必须买第二匹能跑的马。用正体字写,写着写着再加了一个感叹号。
跑了大半天回到家,脚底全是水泡。他脱了鞋坐在马厩里用温水泡脚的时候,老铁在角落里吃草,吃得比前两天多了一些。他偏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擦了擦,倒了水。
第四天,林一鸣去了城郊的马贩子那里。
马贩子姓胡,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疤。他站在自家马棚前面,双手抄在袖子里,上下打量了林一鸣一遍。
"买马?"
"买马。"
"跑什么用的?"
"送货。短途为主,偶尔跑长途。要能吃苦的。"
胡疤脸没接话。他转过身,推开马棚的木栅栏,让林一鸣自己进去看。马棚不大,养着四匹马。两匹毛色油亮、体态匀称——一看就是商队用的走马,价格不菲。一匹灰白色的母马,肚子微微鼓起,怀着驹子。还有一匹五岁左右的灰色骟马拴在最角落,毛色暗淡,体型偏瘦,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嚼着干草。
林一鸣在灰马前面站住了。
灰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一个人的倒影。它没有像其他马那样好奇地凑过来闻一闻,也没有因为生人靠近而避开。它就站在那里,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打量着林一鸣,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像是在说:你哪位?
"这匹多少钱?"
"十五枚银币。"胡疤脸靠在栅栏上,抄着手,"五岁,骟过。脾气不太好,但底子不错。原主人是个跑短途的贩子,上个月跑了,没人管它。"
"脾气不好到什么程度?"
"你试试就知道。"
林一鸣推开栅栏门走进去。他伸手想去摸灰马的额头——他的手刚伸到距离灰马的脸还有不到一尺的位置时,灰马的头猛地一偏,往旁边闪了一步,耳朵向后贴紧了。这不是亲近的拒绝——这是一匹不太信任人类的马的标准反应。
林一鸣把手收回来。他没着急。在灰马旁边的干草堆上蹲下来。
灰马没有再动,但也没有放松警惕。它的耳朵始终对着林一鸣的方向,只要他的动作稍微大一点,耳朵就跟着动。
林一鸣没有再去摸它。他站起来转身出去,问胡疤脸要了一小袋干燕麦。
他带着那袋干燕麦在马棚外面蹲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