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进去。就坐在棚外的木桩上，把燕麦倒在手心里，自己先吃了两颗——嚼了嚼，硬的，没什么味道。灰马隔着栅栏看着他在那儿嚼燕麦，耳朵转了转。

林一鸣又往手心里倒了一把燕麦，把手伸进棚栏的缝隙里，平摊着——掌心向上，不抓不握，像一个小小的托盘。

灰马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动。

林一鸣没缩手。他就那样伸着，手腕撑在膝盖上，看着别处——不看马。他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驯马的视频，说马能感知到人类是否在注视它，直接的目光接触会被它解读为威胁。他不知道这个世界适不适用这个道理，但试试又不会少一块肉。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感觉掌心里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湿漉漉的，温热的，带着一层粗糙的毛边。

灰马的嘴唇碰了他的掌心。舌头一卷，把燕麦卷进嘴里了。

林一鸣没有立刻转头。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又等了几秒，才慢慢偏过头去看。灰马正嚼着燕麦，嘴角还沾着一粒，深褐色的眼睛仍然带着审视，但耳朵比刚才柔顺了一些——不再紧贴，而是松松地垂在两侧。

"明天我再来。"林一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燕麦屑。

胡疤脸蹲在自家门口喝凉茶，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他放下碗，吐了一口茶沫，评价道："你还挺有耐心。"

"我没什么别的本事。"林一鸣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是时间多。"

第二天上午，林一鸣又来了。

他带了一块黑麦饼和一袋干燕麦。先把干燕麦倒了一小把在手里喂了灰马——这次灰马没有犹豫太久，低头就把燕麦卷走了。然后他坐在马棚门口的老位置上，掰了一半黑麦饼，自己嚼了一半，把另一半掰碎了放在掌心里。

灰马闻了闻黑麦饼的碎渣——黑麦饼的香气对马来说可能没什么吸引力——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吃了。

快到正午的时候，林一鸣站起来，这次他没有去摸灰马的头。他走到灰马侧面，把一根旧的缰绳——他从马厩带来的——放在灰马旁边的木柱上，然后退开两步。

灰马看了一眼缰绳，又看了一眼林一鸣。

林一鸣没碰它。他靠在栅栏上，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窄窄的光束。

灰马自己走过去闻了闻那根缰绳，打了个响鼻。

林一鸣知道，差不多了。

第三天。林一鸣蹲下来，拿着那条旧缰绳，慢慢靠近灰马。灰马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给灰马上缰绳的时候，灰马扭了一下头，但没有反抗。他把绳圈套过它的脖子，收紧，打了一个结。灰马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慢慢平稳下来。

他试着拉了一下缰绳——灰马跟着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胡疤脸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他看完了整个过程，把碗底最后一滴茶液也喝完，然后慢慢走到了马棚门口。

"你打算跟它处多久再骑它？"

"不知道。看它什么时候愿意。"

"那行。"胡疤脸招了招手，"你牵走吧。给十枚银币就行。"

林一鸣抬头看他。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马。贩子跑路之后没人管它，你牵走也算有个去处。"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

林一鸣没有推辞。他从口袋里数出十枚银币——刚好是他这次出门带的所有现金——放在胡疤脸面前的桌上。胡疤脸也没数，一把扫进抽屉里。

"它叫什么名字？"林一鸣问。

"没人给它起过。贩子一直叫'灰的'。"

林一鸣低头看了看灰马。灰马正歪着头看地上的一只蚂蚁，耳朵松松地垂着，前蹄在地上轻轻刨了一下。

"灰的"不是个名字，是个颜色。但林一鸣没有给它换名字的意思。他拍了拍灰马的脖子——这次灰马没有躲，只是耳朵动了动。

"大灰。以后你叫大灰。"

大灰打了个响鼻。一些草屑从它嘴边飘落，被穿过棚舍的风卷走了。

回程的路上，林一鸣牵着大灰穿过白岩城的主街。

大灰走得不太安分。它的步伐不紧不慢，但它永远歪着脑袋东张西望。街边有一只黄狗蹲在门口晒太阳，大灰停下来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用力朝狗的方向喷了一口气。狗被喷得毛都炸了，跳起来汪汪叫了两声。

林一鸣拽了一下缰绳："走你的。"

大灰被拽了一下，不太情愿地收回了目光，跟着走。走了大概五步，经过一个卖菜摊的时候又偏过头去看摊上的萝卜。

"生萝卜有什么好看的。"林一鸣又拽了一下。

大灰甩了甩尾巴，终于老实了几步。

到了马厩门口，老铁正站在棚底下打盹。听到脚步声，它睁开眼睛，看到林一鸣牵了一匹灰色的骟马回来。老铁看了看大灰，大灰也看了看老铁。两匹马隔着几步安安静静地互相打量了一会儿。

老铁先动了一—它低下头，继续吃草。

大灰也低下头，嗅了嗅老铁面前的干草堆。老铁没有阻止它。两匹马的鼻子碰了一下，然后各自吃起了草。

林一鸣站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幕。

"行。处得不赖。"

当天晚上阿木看到马厩里多了一匹马，停下了进门换鞋的动作。

"你又买了一匹？"

"嗯。"

"花了多少钱？"

"十枚。"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大灰面前绕着它仔细端详了一圈。大灰站得笔直，耳朵转来转去，目光随着阿木的移动而移动。

"它好骑吗？"

"还没试。"

"你买了一匹你没骑过的马？"

"处几天再骑。不着急。"

阿木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了一些。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账本，在上面添了一条新的资产记录——但是他翻到上一页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站在马厩里的两匹马和一个人。

马厩比从前稍微挤了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一点拥挤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反而更充实了一些。

外面传来酒馆厨房炒菜的声音——铁锅和铲子碰撞的节奏，裹着葱香一起飘进马厩里。老铁在角落打了个响鼻。大灰把头伸到水槽边，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林一鸣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他今天走了一整天的路，两条小腿还酸着，脚底的水泡破了又长新的，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茧。但他在干草堆上坐定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嘴角浮起了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有两匹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