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车交付后的第二天,林一鸣做了一个新的决定。
天刚亮他就起来了。码头铺子后面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和远处早点摊飘来的麦饼焦香。他站在院子门口喝了一碗阿木烧的温水,然后去马厩查看大灰的状态。
大灰已经醒了,站在棚子下面,看到林一鸣走过来,耳朵朝前转了一下。林一鸣检查了它的蹄子和精神——蹄子没有开裂,精神不错,在棚子里已经站不住了,原地小幅度地交替换着四条腿的重心。
他拍了拍大灰的脖子。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大灰驮一车轻货独立跑到三岔渡——不带人。他自己不坐车,不跟车,只远远地跟在后面看。
二狗的手臂已经完全好了,三岔渡分站那边的运营开始上正轨了。他想确认两件事:大灰能不能在没有他陪同的情况下自己认路到三岔渡,二狗能不能在没有他到场的情况下独立完成接货和记账。
两件事都要同时验证。
他把四件轻货装进新车厢——两匹麻布,一包盐,一袋干枣,一捆草鞋。装货的时候他没有按平时的标准把包裹扎紧在车厢壁上——因为大灰要自己走完全程,如果货松了它需要能自己调整重心(虽然一匹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他故意让货留了一点点活动余地,想看看大灰会不会因为货晃动而停下)。隔板没插,因为轻货都是软的,不会互相磕碰。他把大灰套上车,站在车头握了握缰绳,然后蹲下来拍了拍大灰的脖子。
"今天你一个人走。三岔渡,认识吗?"
大灰甩了甩耳朵。
林一鸣松开缰绳,往后退了两步。大灰站在原地没有动——它回头看了林一鸣一眼,好像在确认"你真的不上来"。林一鸣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它。
大灰等了一会儿,确定人确实不上来,打了一个轻微的响鼻,然后把头转回去,自己迈开了步子。
林一鸣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等大灰走出大约五十步的距离,才骑上老铁,远远地缀在后面。
大灰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坚定,在岔路口没有犹豫太久——它在那条往三岔渡方向的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林一鸣远远地在后面勒停了老铁,没有再往前靠近。
大灰看了一会儿,自己转头走进了通往三岔渡的路。
林一鸣在老铁背上微微坐直了一点。他没有催老铁追上去,只是保持距离跟着。老铁走得不紧不慢,目光始终在前面那辆灰顶的马车上方移动,像是老马在确认后辈有没有走偏。
大灰走的路线和他平时带它走的一模一样。在土桥上它放慢了速度——那里桥面窄,它自己知道要小心。下了桥之后提速了一点点,路面平整,不用人催。在经过歪脖子树的时候它甚至偏了一下脑袋,绕开了树根鼓起的那一小块地面。
林一鸣在后头看到了这一下偏头——他没有教过大灰这件事。这是它自己记住的:这里的树根凸出来了,正常走会磕到轮子。
三岔渡的旅店院子里,二狗正在整理前一天的配送存根。
听到院外有马车接近的动静,他抬起头——远远看到一辆深灰色车顶的马车沿着坡道上来。车厢前后只有马,没有坐人。
二狗愣了一下。他站起来往马车后面看了看——没有人跟在后面走。他走到院门口,马车已经停在了旅店门口,大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然后安静地站在原地等。
"就你一个来了?"
大灰用蹄子刨了一下地面。
"你老板呢?"
大灰没理他。
二狗挠了挠头,走过去掀开油布罩的后角——四件货完好无损地码在车厢里,两匹麻布叠得整齐,盐包扎着封口绳。车厢底部还有一块隔板,是铁锤新做的,卡在预留的槽里,不知道是林一鸣出发前放进去的还是大灰自己驮来的。
二狗认出了大灰背上的灰色骟马标志——是林一鸣那匹去年花12银币买的坏脾气骟马。现在它站得稳稳当当,完全看不出"坏脾气"的样子。
二狗把货一件件卸下来,抱到旅店后院那间"林氏物流·三岔渡分站"的房间里。他打开搁在架子上的登记簿——一本新本子,陈伯帮他买的,封面写了"林氏三岔渡"五个字。
他用不太熟的手握着炭笔,在本子上写:
"四月初九。灰马独送。四件。麻布二、盐一、枣一、草鞋一。"
字歪。笔画有一些接不上——他在写"灰"字的时候炭笔断了一截,卡了一下,然后他重新削了削笔继续写的,续笔的地方墨迹断了一瞬。但每一栏都填对了:日期、件数、品类。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把货整齐地码在房间的角落里。
二狗没有等多久。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林一鸣骑着老铁出现在坡道下面。他没有从正路上来,是从山坡侧面的一条小路绕过来的。
二狗看到他的时候没觉得奇怪。他在旅店门口的水桶里洗干净手,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