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是在那顿饭后第二天一早来的。
他到码头铺子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从后院卸下两个用旧布裹着的竹篾弧形骨架和一卷新油布。他没进铺子,直接在院子里把骨架摊开,蹲在地上检查接头处有没有松脱。
林一鸣出来的时候,铁锤已经把第一根竹篾骨架搭在了车棚的两侧——用粗麻绳临时捆着,调整角度。弧度不高不矮,从车厢边缘往中间收拢,顶上留下了一个大约两拳宽的间隙,像一座小小的拱桥。
"弧形骨架。"铁锤头也不回地说,"比平顶的防风。雨水顺着弧面往两边流,不会积在顶上。"
林一鸣没有打断他,站在院子边上看着。铁锤把第二根骨架拉起来,隔了大约手臂宽的距离,对称地架在车厢上方。两根骨架的弧度一致,在顶部收拢成一个流畅的弧面轮廓。
"这个弧度的尺寸你提前算过?"林一鸣问。
"没算。在地面上用铁丝比划了三次,试出来了。"
阿木也起来了,他披着一件旧外套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铁锤工作。铁锤把油布展开——新油布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层防水蜡,摸着比以前的油布厚一些。他把油布铺在骨架上,先固定了一端,然后绕到另一边,一边拉一边调整布面的平整度。
"阿木。"铁锤扯着油布的一角,"过来帮我拉一下这头。"
阿木走过去,接过油布的角。铁锤绕到对面,用力扯了一下——油布绷紧了,罩在骨架上,整个车棚瞬间有了一种规整的形状。
铁锤蹲下身,用细铁丝从骨架的内侧把油布和竹篾紧紧地箍在一起。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圈铁丝都绕得均匀,收口的时候用钳子夹紧,拧断后把铁丝头往内折了一下——不扎手。
林一鸣走近,用手掌按了一下油布罩的侧面——紧绷的,按不下去多少。
"能防多大的雨?"他问。
铁锤没抬头,仍在拧铁丝。"你上次遇到的雨季那种——能撑一个时辰不漏。超过一个时辰,需要中途在歇脚点停一下,把顶上的积水排掉。"
"够用了。"
铁锤拧完最后一根铁丝,收拾地上的工具。林一鸣站在车旁边没有走——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骨架和油布的连接处,手指顺着竹篾的弧度摸了一遍。
"这个骨架是什么竹子?"
"荆竹。"铁锤把钳子放回工具箱,蹲下来和他平视,"山北面长的,比南面的硬。去年的老竹,不是今年的新竹——新竹脆,撑不住油布的拉力。老竹柔韧,弯成这个弧度不会裂。"
"你怎么知道是山北面的?"
铁锤沉默了一下。"我在城北那个山坡上砍的。那一片只有北坡有荆竹,南坡长的是毛竹。毛竹中空大,承不了力。"
林一鸣没有继续追问——铁锤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他已经验证过的事实,不需要再确认。
铁锤拧完最后一根铁丝,站起来退后两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车棚弧线从车头拉到车尾,油布绷得紧而平整,骨架和布面的每个连接点都被铁丝箍紧了。他点了点头——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
阿木在旁边看了一整个上午。
铁锤在给油布罩收边的间隙,阿木绕到车后面蹲下来,歪着头看车厢内部的构造——车厢底板比普通平板车高出一截,边缘用铁片包过,内壁的木板拼缝紧密。
阿木伸手摸了摸内壁上的凹槽——两条浅浅的纵向线条,从车头通到车尾,左右对称。他不知道那是铁锤预留的加固筋,但他注意到了这两条槽的位置和深度。
看了一会儿车厢,阿木又绕到车前,蹲在轮子旁边看了一阵。他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儿轮毂和车轴的连接方式——铁锤在轮毂外面加了一层铁箍,用三颗铆钉固定在木轮上。
阿木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铁锤旁边,蹲下来说了一句话。
"能不能在车厢中间加一块能活动的木板?"
铁锤手上的活顿了一下。
"那种活动的——可以拿出来的隔板。放在车厢中间,把左右隔开。"阿木在地上比划,"比如左边装布匹,右边装坛子——布匹软不怕压,坛子硬怕碰。如果在中间加一块隔板挡住,坛子就不会在颠簸的时候滚到布匹那边去碰碎了。"
铁锤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里那根铁丝拧完,放下钳子,看了看阿木。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个的?"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下上次运粮的时候,那袋糙米倒在车厢里滚来滚去,到了地方口袋全滚到最里面了,卸货的时候要爬进去掏。"
铁锤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子也有主意了?"
阿木没有回答这句——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但他看到铁锤没有拒绝这个提议,而是从他的工具箱里翻出了一块边角木料,平放在地上,用炭笔画了一条线。
隔板做好了。尺寸刚好卡在车厢两侧预留的凹槽里——铁锤在造车厢的时候就留了一条浅浅的槽,本来是用作加固筋的,没想到正好能插隔板。
隔板可以移动:如果需要装大件,抽出来平放在车厢底板上就行。小件多的时候,卡在中间,把车厢分成左右两个独立空间。
铁锤把隔板插进去试了一下——严丝合缝。他又抽出来,重新插了一下。第二次也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