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张图上没有画药铺。"

"画了。那个小十字就是。"

药铺掌柜眯着眼又看了一下——果然，地图上有一个不到指甲盖大的小十字，夹在铁匠铺和布庄之间，代表的是一条巷子穿过去的走法。

他"嗯"了一声，然后回头看向林一鸣。

"听说你搞了个包月，还发了铁牌。"

"消息传得这么快？"

"杂货铺老板娘在街口跟人说话的时候我路过的——她嘴上跟别人说'搞了个好玩的玩意儿'，但攥着铁牌的那只手比平时紧了两分。"药铺掌柜在主位上坐下来，把袖子往上翻了一截，露出两只瘦而稳的手。"我看一眼那个铁牌。"

林一鸣从工作台上拿起编号"玖"的铁牌递过去。药铺掌柜接过来——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翻看背面或者掂重量，他直接捏着铁牌对着门口的光线看了看錾字的深度和倾斜角度，然后又用拇指甲刮了一下铁牌边缘镀的那层铜色，观察刮下来的碎屑。

"纯铁。表面做了铜色。"他把铁牌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回来，然后自己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听说包月六十文一个月？"

"城内六十。城内加城外一百二。"

药铺掌柜把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六十文钱，穿成一小串。他把钱串推到林一鸣面前。

"我签。包月。"

林一鸣把钱串拿起来数都没有数，直接把麻绳头挽了一个结，放在钱箱里。

"你的牌号是玖。优先配送，丢件包双倍。"

"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就开始。你现在有要送的东西吗？"

药铺掌柜想了想：确实有。城北有一个老病号，每个月要送一次药——昨天药就到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安排人送。如果今天能送出去，能省一天。

"有。"他说，"我现在回去包。一个时辰后你来取。"

"不用。"

林一鸣站起来，把那块"拾"号铁牌也揣进怀里："阿木现在有空。让他跟你回去取——顺便认一下门。"

阿木提着药包从城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到铺子的时候没进前门——绕到后院推门进来的。林一鸣正在后院的水缸边洗手，看到阿木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放在后院石桌上。

"送完了？"

"送完了。城北那条路比地图上画的好走——地图上那条巷子画窄了，实际能过两个人并排。"

"那回头改一下。"

阿木从井里打了一瓢水，灌了几口。他把瓢放回缸沿上站着歇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送完药的那只手——手指上沾了一点点药渣的颜色，深褐色的，闻起来是苦的。

"老板。今天发了九块铁牌出去。"

"九块。药铺掌柜刚签的。"

"九块包月铁牌——一个月就是五百四十文。加上城外的线按次另算——铁牌发出去之后，老客户不会轻易换到别人那里去了。"

林一鸣没有回话。他把手上的水甩干，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十月的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和远处柴火燃烧的气息。

"你想说什么？"

阿木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想说——铁锤那边如果能再打一批铁牌，我们可以把包月人数做到二十个人。"

"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白岩城没有那么多人需要我们送货。"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想通了——铁牌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越稳越好。十块铁牌对应十个稳定的包月客户，比二十块铁牌对应十五个断断续续的散单客户要值钱得多。

当天晚上，林一鸣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把今天发出去的九块铁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号黄三通。二号布庄掌柜。三号粮铺老板。四号杂货铺老板娘。五号六号食肆老板。七号八号西门外农户。九号药铺掌柜。

九个签了包月的客户，九块铁牌，九个月固定收入。他现在不用每天早上盼着有人来敲门下单了——这九块铁牌保证了他每个月的底。

他又从工作台上拿起编号"拾"的铁牌——他还没有决定给谁。等下一个签包月的客户。下一个客户出现的时候这块铁牌就会有个主人。

他把铁牌捏在手心里躺下来闭了一会儿眼，把今天在铁匠铺看到铁锤淬火时铁块入水那一瞬间的画面想了一遍——铁片从赤红色变成暗灰色，入水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水里冒出一团蒸气。他当时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像一个什么东西终于定下来了一样。

林一鸣把"拾"号铁牌放在工作台靠墙那一侧的木架子上。不锁抽屉。也不收起来。就让它放在那儿——每块铁牌都应该有个安放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林一鸣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动静。

不是阿木起床弄出来的动静——阿木起得比他晚一些。后院的动静更像是有人在搬东西：木料磕碰的声响、脚步声来回走动的沙沙声、还有一个人低声数数的声音。

他披上外衣推开后院的门。

阿木站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条木板凳。板凳上铺着一条旧麻布，麻布上摊着九块铁牌——分三排，每排三块，排得整整齐齐。阿木蹲在板凳前，正用手里的干布一块一块地擦那些铁牌——不是擦灰，是把牌面上的指印和汗渍擦干净。

林一鸣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出声打断。

阿木擦完了九块铁牌，没有把它们收起来，又把它们按照编号顺序重新摆了一遍——壹到玖，从左到右，从小到大。然后他把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站了起来。

他看到林一鸣靠在门口，愣了一下——不是被发现干这个活而愣住，是没想到林一鸣起得这么早。

"我把铁牌擦了一遍。"阿木说，"昨天发出去的时候上面有手汗。"

林一鸣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一眼。铁牌确实被擦得很干净——干布磨出来的光泽让那层铜色的表面比昨天刚拿到的时候亮了一点点。

"该发货了。"林一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往铺子前面走了。

阿木蹲回去把擦好的铁牌一块一块收进布袋里——不是随随便便地抓一把塞进去。他拿起一块，看了一眼编号，放进布袋；再拿起下一块——和第一块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让它们互相刮花。

他把布袋系好口，挂在后院门框的钉子上。然后去前院帮林一鸣装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