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月制签完的第七天上午，林一鸣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十几块小铁片。

铁锤用边角料打出来的——每块比拇指盖大一圈，磨了边，不扎手。铁片正面錾了一个编号，从"壹"到"拾贰"，笔画深而粗，錾完之后又用稀盐酸泡了一下表面，让铁片看起来有一层浅浅的铜色光泽。

林一鸣把它们装在一只旧布袋里，走回码头铺子的路上一直捏着袋口——铁片互相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小袋碎钱。

他回到铺子的时候阿木正在门口蹲着给大灰刷鬃毛。阿木听到叮当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袋子。

"什么东西？"

林一鸣从袋子里掏出一块编号"壹"的铁片，在手心摊开给他看。

"铜牌？不对——这是铁的。"

"铁锤镀了一层铜色。纯铜太贵了，打不起。"

林一鸣把那块铁片翻过来，背面錾着三个小字："林氏物"。铁锤没法在一小块铁片背面写上"林氏物流"全称——笔画太多，铁凿子卡不进去。所以他把"林氏物流"缩成了三个字，錾得极浅极窄，但对着光能看出来。

林一鸣把那块"壹"号牌塞进怀里，拍了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还在蹲着的阿木。

"跟我去一趟黄三通那儿。"

黄三通正在粮铺前厅指挥伙计搬米袋子。他看到林一鸣走进来，手上打算盘的活儿没有停——他这个人有个习惯，手里一边算账一边和来客说话，算盘珠子从来不掉节奏。

"林老板。又来推销什么？"

"不推销。送东西。"

林一鸣从怀里掏出那块编号"壹"的铁牌，放在黄三通面前的柜台上。

黄三通停了一拍算盘，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小铁片——拇指盖大小，正面一个"壹"字，背面"林氏物"三个浅字。他没有立刻上手拿，先打量了那块铁片，然后抬头看林一鸣。

"铁打的？"

"铁锤打的。表面镀了一层铜。"

黄三通用两根手指把铁片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然后把它拎起来在柜台上轻轻磕了一下——铁片发出"叮"的一声，声音清脆。"镀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把铁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这东西做什么用的？"

"配送牌。只有包月客户有。"

黄三通把铁牌攥在手心，没有说话，等林一鸣往下说。

"以后你叫配送的时候，不用每次都现写地址。把牌号报给阿木——或者让伙计带着牌来铺子找我们。我们记下时间，按牌号排单，优先配送。"

"优先配送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拿牌的客户先送？"

"对。散单排后面。"

黄三通把那块铁牌在手里转了两圈。

"丢件呢？"

"凭牌包赔。你的牌号是壹——全白岩城第一号。丢一件赔双倍。"

黄三通沉默了三个数的时间。然后他把铁牌揣进了自己腰间的钱袋里——不是搁在柜台上收起来，是直接揣进贴身钱袋。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回答了一切。

"那如果牌丢了？"

"补牌三文钱。但你得自己来领——别人拿你的名字来领不行。"

"为什么？"

"因为铁锤錾的字和别人的不一样。他每块錾的深度和角度都有一点差别——故意的。别人仿不出来。"

黄三通听完，看了一眼钱袋里那块铁片，没有再多问了。他在算盘上重新拨了一排珠子——"我下午有一批货要送大柳庄，跟明天那批一起走吧。城里那批今天上午的发。"

"行。一会儿阿木来取。"

从黄三通的粮铺出来，林一鸣在街口站了一下。他摸了一下布袋里剩下的十一块铁牌，又往前走。

二号牌给了布庄掌柜。布庄掌柜接过铁牌的时候说了一句"做得挺细"，然后把它挂在了账本旁边的铁钩上，跟钥匙串挂在一起。

三号牌是粮铺老板——黄三通隔壁那条街上另一家粮铺的掌柜，但不是跟黄三通竞争的那家，是一家做粗粮批发的。粮铺老板端详了一下铁牌，问了一句"这东西多少钱"——林一鸣说不要钱，包月客户配送。粮铺老板就没再问了，直接把铁牌塞进柜台的抽屉里。

四号牌给了杂货铺老板娘。老板娘接过铁牌翻着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就一块？"林一鸣说包月客户一人一块。她"哦"了一声，把铁牌挂在了自家铺子门框的一根钉子上——这样伙计出门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不至于忘了带。

五号和六号给了那两家食肆老板。一个把铁牌塞进了围裙兜里，一个看了看錾字说"林氏物——字眼太小，老头看不清"——林一鸣说以后可以在牌上刷一层红色的漆，让他等等，下一批改进。

七号八号给了西门外的两家农户。一个把铁牌串了一根细麻绳挂在了牛栏的柱子上——他说这样不会丢，牛栏他每天看三遍。另一个把铁牌揣进怀里之后问了一句："这东西能不能当钱使？"林一鸣说不能。农户嘿嘿笑了一声："骗你的。我知道不能。"

剩下的四块铁牌没有发出去。

林一鸣回到铺子，把布袋里的铁牌倒在工作台上——四块小铁片落在木板上，发出四声清脆的"叮"。加上他怀里还剩的那块——他留了一块备用的，编号"拾叁"，一共五块铁牌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

阿木从后院走进来，看到工作台上摆着几块铁牌，伸手拿起一块。他在手里掂了掂——铁片比他想象的重一点，边缘不划手，背面錾字很浅，但对着光能看到"林氏物"三个字。

"给了八家。还剩四家没发出去——药铺掌柜出门进货还没回来，铁锤说不要包月，还有两户临时的客户一个月跑不到三趟，包月不划算。"

阿木把那块铁牌放回工作台上。

"那如果以后新客户包月呢——铁锤还能打吗？"

"能。他说下一批要多少有多少，就是铜色镀层不能太厚，厚了费料。"

"那就够了。"阿木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然后回后院继续整理单子了。

当天下午，事情发生了一点变化。

药铺掌柜回来了。

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到铺子里查看存货——他在家里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就亲自走到了码头铺子来。

他到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申时二刻。门口的阳光斜着铺进来，在地面上拉了一条长长的亮痕。药铺掌柜踩过那条亮痕走进铺子，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挂的那张阿木画的配送路线图——他没有坐下，先站了几秒钟看那张图。

"这个画的是白岩城？"

"白岩城的配送路线。"林一鸣从工作台后面抬起头，看到是老掌柜，放下了手里的活。"坐。"

药铺掌柜没有坐。他走到墙前又看了几眼那张地图——从西门的起点逐个看到每个支路的终点，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所有送点都是你的客户？"

"经常跑的老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