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颇不寻常。
入夜后,徐鸮不见人影,赵泽荫也未曾归来。我心想他们多半又去做那些“坏事”了,索性自己找些消遣,玩一会儿便睡。
于是我再次取出那三本《春韵图》翻看——这故事前后写了五年,我几乎已忘了开篇是什么模样,今夜重读,才忆起最初的起点竟是这样的——
话说乱世之末,妖邪横行,民不聊生。帝王昏庸无道,苍生苦不堪言,国将不国。
即便如此,仍有一个籍籍无名的书生踏上了求学之路。他寒窗苦读数十载,送走了年迈的双亲与病弱的妹妹,只身远上京城赴考,欲求功名、匡正天下、济世救国。
出发不久,书生偶遇大雨,躲入一处山洞避雨,见洞中矗立一尊古怪的石像,面目狰狞,仿若恶鬼。当夜,他便梦见那妖怪化作一位绝色女子,并为她的美貌倾倒。
缠绵之际,书生问她,你想要什么?
那妖轻声答道,我想要一颗心。
天亮后,书生自幻梦中醒来。临行前,他取笔在那石像上画下一颗心。可就在他背起行囊欲要离去之时,胸膛已被破石而出的妖怪瞬间洞穿。
书生倒在血泊之中,回想起自己在这乱世中如身若浮萍的前半生,忽然释然了。
去他的匡正天下,不如一夜春梦了无痕。
书生望着那丑陋的妖怪,亲手掏出自己的心,递了给她。
死前那书生说,拿走我的心吧……去这糟糕悲哀的人世间,好好走一遭。
读至此处,我不禁有些难过,想起当初与明途一同编写这个故事时的光景。虽已不记得是如何开始的,可冥冥之中,我们都让故事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然而人这一生,最难得的,恰恰正是不忘初心、重回当初。
我便这么想着,在床上蜷着身子睡着了。直到夜深时分,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我披衣出门,只见许久未见的小白和徐鸮一左一右,正搀着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踉跄的赵泽荫。
徐鸮抬头看见我,迅速别过脸沉默不语,小白也同样欲言又止。
赵泽荫几乎站立不住,缓缓抬起头望向我,眼圈一片赤红。我赶忙上前扶他,却被他猛地紧紧拥入怀中,他一言不发,只是用力。
徐鸮朝似乎想说什么的小白摇了摇头,二人便就这么默然退去。
我将赵泽荫扶进屋内,吩咐人打水来替他擦洗。他喝得极多,浑身散发着酒气,肌肤依旧微微发烫。
好不容易将赵泽荫安顿在床上后,我怔怔坐在床沿,却听他合着眼低声呓语,“别离开我……别走……一正,不要走。”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小白此前去了何处——
白小白去了越州,去亲自确认了我命不久矣的真相。
“一正,别走……”
我握住赵泽荫滚烫的手,轻声应道,“我在呢,一直都在。”
昏暗的烛光下,我震惊地看见——赵泽荫在哭。
这个从来不为女人落泪的男人,竟在这个寻常的冬夜,悄无声息地流下眼泪。
仿佛是无意识的,赵泽荫忽然用力搓起我胳膊上的蛊纹,很快便搓出零星的血点,却仍没有停下。直到浓烈的酒意最终将他拖入沉眠,一切才归于寂静。
不愧是武将,也不知用了几分力气,我手臂上的皮竟被搓破,渗出了血点。
这是一个令人难以入眠的夜。
我躺在赵泽荫身侧,回想着过去,回想着比过去更遥远的从前。竟在未曾入梦之际,便恍若听见钟表指针滴答作响的声音。
我轻抚赵泽荫紧锁的眉间,心想,回家的那一天,或许真的不远了。
次日,我是被赵泽荫晃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他紧张地抓着我的肩膀,赤裸的胸膛急促起伏。宿醉的气息仍弥漫在整个房间,浓重得几乎令我的呼吸为之阻滞。
“干嘛呀,不让人好好睡觉。”
显得有些无奈,赵泽荫揉着头说道,“怎么摸你都不醒,吓我一跳。”
“……人家睡觉呢你摸乱什么?!”
叹息一声,赵泽荫抱住我,轻声说,“想要你。”
“你今天不进宫去?”
赵泽荫躺倒在床,“不去了,休息一天。”
“那赶紧去把祝山枝给我捞出来,关这么久不敢想得多臭了。”
赵泽荫摸着我手臂上的乌青,有些疑惑地问,“怎么回事,谁弄得?什么时候受伤了?又跑哪里疯了。”
我笑了一下,搂住赵泽荫的脖子,“我带你去。”
因昨夜饮得太多,赵泽荫起床后依旧头痛难忍,直灌下一大碗醒酒汤才稍缓过来。原来昨晚刚回锦州的小白与徐鸮陪他喝了一场,三人都醉得不轻,小白便未回王府,只凑合歇在了徐鸮房中。
我心里有些不爽——徐鸮有洁癖,他的房间我虽可以随意进出,但要睡他的床却须得他首肯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