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同第一次在南赣见到宗谦的时候,他还不叫罗同。
那年他二十岁,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毕竟名字是让人叫的,而这世上,谁会叫他的名字?
可能因为出生时差点被人掐死,他开智很晚。母亲便一直以此为理由,将他留在房里同睡。母亲爱他,可也没有给他取名,她叫他‘二宝’。至于‘大宝’是谁?他小时候从没想过。
他还有一群表舅。表舅们厌恶他,叫他‘野种’。他们也不喜欢他的母亲。夜里,他们常潜进房间打她。母亲挨了打会哭,见他被吵醒,却又要挤出笑来,于是脸上泪痕还没干,嘴角又要弯上去。
小小的他试图阻拦,但母亲会和表舅们一起轻声哄他,拍着他的背说:“不怕,没事的。”
他信了。
直到十岁那年,表舅们的手也落到了他身上。他们从身后按住他,嘴里黏腻地吐出两个字:“乖乖。”
那个晚上,他懂了,母亲却疯了。这下好了,连‘二宝’也没人叫了。
开智后的他突然看懂了许多事。
比如表舅们总说,他们家族是受神血护佑的几家之一,代代需选出家主继承神力。母亲是这一代家主,但并非她多出众,而是因为外祖父只有她一个孩子。可母亲不听话,偷跑出去,这才有了他这个野种。所以表舅们每夜所做,是在拨乱反正,助母亲早日诞下纯正血统的继承人。
放屁!
一切不过因为母亲生得美。而他,也继承了这份美。母亲是家主,拥有同代中最强的力量。但神女曾降下铁律:同族同代不可相残。却没提:不可□□。
至于相杀么……他隔了一代,大约,是可以的。
十岁时,他许了一个愿。
十八岁那年,他实现了它,于是表舅们都死了。母亲不巧也死了,她死于救她的大宝。他自由了,却不知该去哪儿。
那就去见见大宝吧,听说她刚诞下一个孩子。
他一个人去了北方,大宝不喜欢他,大宝还想杀他。他想还手,可又想,大宝的命是母亲刚换来的,他又夺了,好可惜。
他又一个人去了南方,一路上遇到了好多人,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都喜欢他,用身体缠绕他。
他们问他的名字,他说没有。
他们不信,他便随口编一个。有时姓张,有时姓李。不过没关系,他们的名字也不是真的。两年过去,他觉得自己有些理解表舅们了。有些快乐,确实让人沉溺。
他们,真不愧是一家人。
遇到宗谦时,是在一个泥泞的春日。
南赣的雨天湿冷,他醉在残破的屋檐下。有人在他面前停下。
他撩起眼皮,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相貌平平,正解下自己的外衫。
他眼中露出不屑——这人的长相他不喜欢,若敢碰他,他不介意让血染红这片角落。
然而,那件犹带体温的青色外衫,只是轻轻落下,覆住了他裸露在冷风中的身体。那人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走入绵密的雨帘中。
直到旁边有路人低语:“宗大人心善……” 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前几日听说过一个人。
宗谦,大宝名义上的丈夫,一个刚被发配南赣边疆、从文官改做武职的可怜虫。
有趣。
一丝带着恶意的玩味,像毒藤的嫩芽,悄然探出他久旷的心壁。他裹紧那件外衫,像影子一样跟了上去。雨水顺着衣衫滴落,那陌生人残留的温度,却固执地烘烤着他冰冷的皮肤。
宗谦在学武,成年人的筋骨僵硬,于是练得笨拙又吃力,进度也缓慢。
他常在暗处看着,久了就又觉得无趣。一日,宗谦某个招式卡住,反复不得要领。他终究没忍住,自阴影中走出,随手夺过旁边一根木棍,凌空一划。
“这样。”他语带嘲讽,“看清楚了吗?”
宗谦恍然,郑重道谢。他又转身走开。
此后,这样的随手提点多了。他的称呼便渐渐从‘小兄弟’成了‘小师父’。
直到有一天,那人终于问起他的姓名。
他闻言一愣。
名字?
他眨了眨眼,从前那些信口胡诌的“张三”、“李四”在口中打了个转,又咽下了。他忽然想要一个名字,一个至少在此刻,听起来不像玩笑的名字。
脑海中掠过初见的那个雨天。一个荒诞又强烈的念头攫住了他。
承君罗衫暖,风雨一程同。
“罗同。” 舌尖第一次郑重地顶出这两个字。他说:“我叫罗同。”
姓仍旧是假的,但此刻想与他一同的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