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过去。
宗谦已是南赣名镇一方的大将军。罗同则精研了易容之术,将那张惹尽风波的容颜,巧妙地收敛进一张普通的面具之后。他成了宗将军身侧最可靠的罗师父,寡言,周到,武功深不见底。他们一道行军,一道宿营,一道出生入死。
也仅此而已。
他不是没有起过别的心思,夜深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会出现很多具曾缠绕过他的身体,男人,女人……最后所有模糊的影子都会褪去,只剩下一张沉静坚毅、又有些平平无奇的面孔。
他并不唾弃自己的私心,他沉醉于自己的私欲。
只是日头一亮,他又将所有的躁动妥帖地收好,变回那个无可指摘的罗师父。
时间是帖温和的麻药。他年岁渐长,身体上难耐的感觉淡了,但发自内心的渴求却越发浓烈。
他所继承的神力,是触碰一个人便可读其心之术。他管好了自己的手,他从不敢碰他。
那场倾国之难,便在此时骤然而至。
罗同本可以袖手。天下兴亡,与他何干?他本就是无家无国的野鬼。
可宗谦跨上了马背,便有一种蛮横的力量攫住了他。他亦夺了匹马,跟了上去。
男人的眼睛布满血丝,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他一寸一寸地,试图将破碎的山河版图重新拼起。罗同看惯人性灰暗,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又笨拙的担当。
是啊,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直至燕京外围最后的血战。两人背抵残墙,四周杀声与哀嚎席卷。箭矢如蝗,宗谦挥刀格挡,背上猛地绽开一道可怖的血口,他却恍若未觉,反手将一名扑到罗同身后的蛮兵劈倒。
血与汗混在一起,从他坚毅的侧颊滚落。罗同扶住他踉跄的身形,终究触到了那片灼热的脊梁。
三十五年混沌天地间,那束窥伺已久的光,终于轰然明晰。
也好。
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很好。
边患暂退,他们又去了更北的苦寒之地戍边。
宗谦偶尔会望着南方出神,手中摩挲一枚粗糙的木雕小马。罗同知道,他在想那个几乎未曾谋面的儿子。
就在这时,大宝竟遣人秘密寻来。罗同本不欲理会,但想起宗谦灯下凝望木雕的侧影,心下一软。也罢,便替他去看看吧,看一眼那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回来也好与他细说。
他未曾想,这一去,便是永诀。还未踏上归程,噩耗便如北地的冰锥,贯穿了他的胸腔。
宗谦死了。
他们没能死在保家卫国的沙场,却倒在了自己人精心布置的泥沼里。
罗同站在驿道上,觉得胸膛里空了一块。那束光走了,留下的是比从前更沉重的黑暗。
三十八岁那年,罗同许下了此生第二个愿望。
四十二岁时,他完成了它,同许多人一道。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回到了南赣,回到了最初遇见宗谦的那片烟雨山水。只是相逢时是泥泞的春日,如今已是深秋。
木叶尽脱,江水寒碧。
他独自坐在当年的屋檐下,提着一坛烈酒。酒液滚烫地烧过喉咙,却暖不了四肢百骸。
他低声吟哦起来,不成曲调,字字如从肺腑中碾出:
“我本浑沌一狂徒。”
“想那日青衫一顾,想那日木刃惊风,想那日烽火并辔,想那日生死同渡。”
“流光一瞬,离愁蚀骨。”
“望天北,当年城下,蔓草接寒雾。”
“盼杀我泥途逢君,盼杀我名成心铸,盼杀我风雨共朝暮。”
“可怜江湖销尽后,穷路倦客。”
“故人渺,万古苍茫各一途。”
他向后躺去,背脊贴上冰冷的石板,阖上眼,仿佛沉入一场大梦。梦里或许还有那个宽厚的背影,脱下青衫赠他,温声问他:“小师夫,你叫什么名字?”
他缓缓醒来,额角被硌出浅红的印痕。
他又没有了名字。
他站起身,拎起脚边空了的酒坛,奋力向江心掷去。看它晃荡着,沉浮着,终被流水吞没。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路,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