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门,藏书阁.
古卷叠架千重,墨香沉敛压过乱世烽烟,木棂窗棂漏下疏浅天光,静得落针可闻.
外头中原疆域大半归魔罗统辖,兵势铺张、霸业煊赫.
可戮世魔罗的天下吞并布局,始终悬而未定.
正道余火未熄、江湖暗流纵横、各方势力博弈不休.
偌大中原看似已定主势,实则棋局纷乱,无一人能真正稳握乾坤.
唯独儒门,闭门锁局,文脉超然世外.
阁楼二层高轩雅座,纪黛音孤踞高位.
素布覆眸,遮去眼底所有沉疴暗绪,清瘦衣骨载着经年不愈的寒蛊魔瘟,身形单薄.
纪黛音的气场却沉压整座阁楼,无怒无厉,无矜无骄.
阁中之内,旧局四人各司其位,肃穆沉寂.
史艳文立身平地正中,布衣沾尘,神色端凝如山.
半生心怀苍生、身担俗世正道,唯独心底藏着一缕连自己都未能勘透的时空愧泽.
此刻立在儒门文脉重地,默然待审.
俏如来静立侧廊之下,垂眸敛息.
他不辩、不劝、不扰,父子人情、血契私恩泾渭分明.
只做这场宿命诘问里最克制、最通透的见证者.
公子开明斜倚朱红廊柱,闲散姿态一如往昔.
笑意浅淡挂在唇角,眼底却清明彻骨.
他看透时空错漏的始末,看透半生苦果的根源,不偏不倚,不插一言,自做局外观棋人.
而藏书阁外的廊下暗影里,多了一道孤高霸烈的身影.
戮世魔罗负手立在槛外,未踏入藏书阁里半步.
他是如今中原俗世的霸主,握有人间普众的杀伐权.
翻手可覆武林门派,抬手可定乱世浮沉.
可此刻,这位雄霸中原的魔主,竟只静静伫立暗影之间,做一个被动的旁听者.
他不必入局,亦无权入局.他争的是俗世江山、人间霸业.
而阁中高位之人,执的是时空因果、天命命格.
魔罗肉眼可观天下疆域,却看不透这一场跨越时空的宿命业债.
他能压尽江湖武烈,却压不动儒门孤女一身无刀无兵的君临威仪.
满阁死寂,古卷无声.
外界是逐鹿纷争的红尘霸业,此间是剥离所有立场、权势、刀兵的顶层审判.
俗世霸主在外静听,正邪高人在侧默观,所有目光、所有气场、所有棋局重心,尽数汇于高轩之上那一道清瘦孤影.
高位之上,纪黛音缓缓抬眸.
苍翠色的素布微动,清泠声线落于寂静阁楼,字字如天道勘断,无波无澜,却重逾山河.
“史君子.”
“可有……异议.”
话音轻落,藏书阁内死寂更沉.
窗棂漏进的微风拂过架上古卷,卷起细碎纸页轻响,反倒衬得这份静默愈发凝重.
史艳文垂眸立身,眉宇间敛尽平生坦荡.
只剩一抹无从释怀的愧色,他自认一生行走红尘,俯仰无愧于天地黎民,唯独那一场跨越时空的意外错乱.
连他自己都时常恍惚,冥冥之中似欠下一桩无名业债.
今日立于儒门文君面前,终是寻到了因果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