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卷页,簌簌轻响打破阁中死寂,又很快沉回无边静默.
纪黛音单薄肩线微不可察地一敛,经脉里蛰伏的寒蛊借着心绪微动.
悄然侵骨,一丝浅淡的苍白漫上唇色.
她却分毫未显病态,声线依旧清泠如泉,不沾半分人间嗔怨.
“吾……不怨你.”
一字落得极轻,无波澜,无委屈,更无半分追责的戾气.
仿佛这场跨越时空的宿命亏欠,于她而言,不过是轮回里一桩寻常尘缘,不值嗔恨,不值纠葛.
史艳文身形猛地一滞,垂首的眉宇间愧色翻涌,反倒比被厉声诘问时更沉重.
他本已备好俯首领罪、任其裁决,却偏偏等来一句轻飘飘的不怨.
这份通透与宽宥,比任何苛责都更让人心底难安.
他半生渡人解难,惯了承担世间过错.
如今偏偏受着一份无端悲悯,连补偿都无从着手,唯有深深躬身,久久无言.
侧廊之下,俏如来心口骤然一紧.
同生血契隐隐泛起微凉共振,清晰牵连着她经脉里寒蛊噬骨的涩痛.
他看得分明,她嘴上说着不怨.
只是向来隐忍入骨,从不愿将自身苦痛外露半分.
少年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疼惜与无奈,依旧恪守分寸,不发一言,只静静替她接住这份无人共情的孤凉.
朱红廊柱旁,公子开明脸上最后一丝淡然也敛了去.
他看透轮回始末,最清楚她生来便为这场时空错漏背负劫煞.
寒蛊、魔瘟、目盲、神封,半生凄苦皆由此而起.
可她偏偏心性干净通透,纵使被天命辜负,被世事亏欠,也始终不肯执念怨怼.
他轻叹于心,眼底漫起一层惜然,依旧做观局之人,不拆穿,不点破,任由她自持风骨.
阁外暗影已空,戮世魔罗早已悄然离去.
他不懂文人文脉,不懂轮回情分.
却依稀记得那道清瘦身影带来的威压,此刻无风无响,只剩藏书阁内,古卷沉香裹着淡淡的寂然.
高轩之上,纪黛音静静端坐.
素布覆眸掩去所有眼底情绪,只任由寒蛊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啃噬骨血.
指尖于袖中微微蜷起,压住喉间悄然翻涌的腥甜,不让一丝咳意外泄.
不是不痛,不是无憾.
只是身为儒门文君,执天道因果.
守文脉本心,早已习惯把万千苦楚敛于方寸身骨,不扰人,不怨命,不诉孤凉.
“释仇解怨.”
她缓声再道,语调平淡依旧.
“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满阁古卷似随风应和,轻轻翻卷,而后重归寂然.
一场宿命审判,无怒斥,无责罚,无纠缠.
唯有她一身清瘦孤影,于万卷藏书之间.
以文脉立身,以隐忍承劫,以通透宽宥红尘万般亏欠.
而下方三人,各怀心绪,各存敬愧,立于原地,久久未能言语.
话音落定良久,阁中沉寂仍未消散.
纪黛音缓缓敛了周身威仪起身,一只通体墨色的玄羽寒鸦静栖在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