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晚风卷着金陵城的烟雨,穿过错落的青瓦飞檐,拂过巷弄里斑驳的白墙。淅淅沥沥的细雨落得轻柔,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晕开了满城潮湿的脂粉与草木气息。
林清寒拢了拢身上素色的长衫,步履轻缓地走在幽深的巷子里。他生得本就清艳柔和,一双眼含水含雾,眉眼间带着旦角独有的温润缱绻,只是骨子里藏着几分不服软的傲娇。他身高一八六,身形清瘦挺拔,褪去了戏台之上锦衣华裳、眉眼艳绝的戏子模样,褪去了粉黛妆容,褪去了锣鼓喧嚣里的万般风情,只剩一身干净素雅,像烟雨江南里浸过露水的青竹,清冷又鲜活。
这里是城南老巷,是他独自租下的宅院,也是整个戏班子落脚安生的地方。不同于玉楼戏台的热闹喧嚣,这条老巷静谧温润,隔绝了城里的浮华喧嚣,只剩细雨敲瓦的细碎声响,安静得能听见人心底细碎的波澜。
方才在玉楼登台,一曲《牡丹亭》唱罢满堂喝彩,台下宾客络绎不绝,追捧夸赞数不胜数,可自始至终,落在他心底的,唯独二楼雅间里的那道身影。
那人端坐窗边,隔着雕花木栏,遥遥望着戏台。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修长,一八七的身高自带矜贵气度。眉眼温润清雅,鼻梁俊秀,唇线平和,没有商贾的市侩,也没有纨绔的轻佻,周身萦绕着书香门第沉淀多年的儒雅沉稳。整场戏,旁人皆是沉醉于唱腔身段,拍手叫好,唯独他静坐一隅,安静淡然,目光澄澈温柔,静静看着台上的他,不喧哗,不张扬,却让林清寒整场戏都心绪微动,频频下意识侧目。
戏散人离,满堂宾客尽数散去,可那张温文干净的面容,却牢牢镌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巷尾木门轻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守在院内收拾戏服道具的小林子听见动静,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小林子是戏班子里唯一的女学徒,年纪尚轻,性子乖巧软糯,跟着林清寒多年,事事细心妥帖,素来最懂自家先生的心思。她抬手接过林清寒微湿的外衫,小心翼翼挂在廊下,又抬手拂去石桌上的雨珠,轻声道:“班主回来了,今日春雨寒凉,我早已备好热茶,您快暖暖身子,别染了风寒。”
院内灯火昏黄,一盏煤油灯悬在廊下,暖黄的光晕漫开,冲淡了春雨带来的湿冷。院里的另一间厢房里,学徒李生正低头整理崭新的戏靴,动作利落,听见院中的动静,只是抬眼颔首问好,便继续埋头忙活,安静内敛,从不多言。
林清寒缓步走到廊下的梨花木椅上落座,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桌沿,目光望向巷外朦胧的烟雨,心绪仍旧停留在繁华的玉楼戏台。他眉眼微垂,长睫轻颤,平日里唱戏时灵动婉转的眼眸,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与茫然。
他在玉楼登台数年,见过的达官贵人、世家子弟数不胜数。有人一掷千金只为博他一笑,有人满嘴奉承刻意讨好,有人轻佻浮华,有人傲慢矜贵,形形色色的人他早已见惯,从未有谁能让他登台时分心,更从未有人,单单一个安静的眼神,就让他记挂至今。
那人周身的气质太过特别,温润克制,干净儒雅,像书卷里走出来的君子,自带疏离又温柔的气场,在满座浮躁喧闹的宾客里,格外夺目。
小林子端着滚烫的清茶走来,青瓷茶杯氤氲出袅袅白雾,暖意驱散了初春的寒凉。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林清寒手边,见自家先生怔怔出神,眉宇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思虑,全然没有往日戏罢归院的松弛模样,不由得心生好奇。
跟随林清寒多年,她最清楚,自家先生看似温润柔和,台上风情万种,台下却是一身傲骨,性子格外傲娇清冷。向来不将旁人放在心上,心性孤傲,寡淡疏离,极少会对着一个素未相识的外人出神许久。
“班主,今日玉楼戏台宾客满堂,您一曲唱绝金陵,本该舒心畅快,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 小林子俯身轻声询问,语气温顺。
晚风穿廊而过,吹动林清寒额前细碎的发丝。他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压下心底莫名的悸动,语气随意,带着几分嘴硬的傲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方才玉楼二楼最靠窗的雅间,坐着一位穿深色西装的公子,你可认得?可知他是谁?”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他素来清高自持,从不打探台下宾客的身份地位,从不攀附权贵,今日却破天荒主动询问旁人来历,属实反常。
小林子闻言当即回想片刻,瞬间对上了那张温润儒雅的面容,眼底瞬间了然,连忙开口应答:“先生说的是那位从头至尾安安静静听戏,未曾鼓掌喧哗的公子吧?我收拾戏台边角杂物的时候,恰好留意到他了。”
见林清寒侧目看来,眼神带着明确的探寻,小林子继续细细说道:“那位是顾家的大公子,顾庭琛。是金陵城里数一数二的书香世家,顾家世代从文,底蕴深厚,为人素来低调温和,从不张扬。听说顾公子饱读诗书,性情温良儒雅,待人谦和,和那些张扬跋扈的世家少爷全然不同。”
“顾家…… 顾庭琛。”
林清寒低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字音温润绵长,像那人给人的感觉一般,缱绻又温柔。短短三个字,落在心底,轻轻泛起一圈涟漪。
他指尖抵在温热的茶杯壁上,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可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却久久无法平息。
“难怪气质如此与众不同。” 林清寒轻声呢喃,语气平淡,却藏不住心底的讶异。
混迹戏楼市井,世人皆视戏子为卑贱玩物,权贵子弟前来听戏,大多带着消遣玩乐的轻慢,眼底藏着居高临下的轻视。可方才顾庭琛的目光,干净、尊重,不含戏谑,不含鄙夷,只是纯粹欣赏台上的唱腔与身段,温和坦荡,落落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