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北平最是温柔,也最是缠人。
暮色漫过青灰错落的胡同檐角,将整条正阳大街晕染成温润的橘黄。街边林立的洋货铺、糕点摊、说书茶肆依旧人声鼎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穿长衫的文人、挎布包的市井妇人、穿军装巡街的兵士交错穿行,车马辘辘,笑语喧阗,尽是民国北平独有的烟火盛景。
顾庭琛缓步走在人流之中,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锦缎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一米八七的身姿在人群里格外出挑,肩宽腰挺,身姿端方,眉眼清隽温润,自带世家少爷沉淀多年的儒雅矜贵。晚风拂起他鬓边细碎的发丝,吹散了戏楼里沾染的脂粉香气,却吹不散心底方才惊鸿一瞥的身影。
方才广和楼的一出牡丹亭,唱遍了缠绵婉转,可整场戏下来,他眼底、心间,唯独刻着台上的林清寒。
那人是北平戏楼里最拔尖的旦行戏子,身长清瘦,一米八六的个子扮上闺阁旦的妆容,却无半分魁梧笨拙,反倒身姿窈窕,水袖翻飞间风情入骨。林清寒性子素来傲娇,台上眉眼含情、婉转温柔,台下却清冷别扭,最爱嘴馋贪那一口市井零嘴,偏又爱端着身段,不肯落半分烟火气,这般反差,偏偏勾得人心头发痒。
街上人声嘈杂,叫卖糖葫芦、驴打滚、豌豆黄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的行人擦肩来去,热闹喧嚣填满了整条长街。可顾庭琛仿佛隔绝在这片烟火之外,双目澄澈淡然,目光空空落落,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林清寒登台唱戏的模样。
他想起戏台上的人描着精致的桃花面,黛眉轻蹙,眼波流转,一双桃花眼含着细碎水光,水袖漫卷,步步生韵。唱腔软糯悠扬,字字缠绵,绕梁不绝。一曲终了,林清寒垂眸谢幕,睫羽轻颤,薄唇微抿,褪去了戏里的缱绻多情,眼底浮出一丝惯有的清冷孤傲,下颌线条利落干净,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可顾庭琛分明看见,落幕转瞬,少年侧头对着后台,悄悄舔了下干涩的唇角,眼底藏着一丝惦记,想来是又馋着戏楼外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这般鲜活又别扭的模样,深深落进顾庭琛心底,挥之不去。
一路慢行,穿过喧闹的正阳大街,避开络绎不绝的游人,街边的繁华渐渐褪去。洋灯次第亮起,暖光落在青石板路上,碎出粼粼光影,顾家青砖朱门的宅院,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顾家是北平城内根基深厚的世家,宅院气派规整,高墙黛瓦,朱漆大门肃穆端庄,隔绝了街巷所有的喧嚣浮华。顾庭琛踏上青石台阶,守门的下人连忙躬身行礼,轻声问候。
他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踏入宅院。院内晚风穿廊而过,吹动廊下悬挂的竹帘,簌簌轻响,院中栽种的海棠开得正好,落英纷飞,香气清淡雅致。可满目雅致庭院,入了眼,却只剩一片平淡萧瑟。
随行归来的少年郎身形轻快,正是顾庭琛的弟弟顾庭生。少年年岁尚轻,眉眼尚且带着青涩,一路跟在兄长身后,见顾庭琛自出戏楼之后便神色恍惚,一路沉默不语,不由得微微疑惑,快步上前跟上他的脚步。
“兄长,今日广和楼的戏也算绝佳,北平数一数二的身段唱腔,怎么兄长回来一路神色恹恹?”顾庭生侧首看着自家兄长,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好奇。
顾庭琛收回飘散的思绪,敛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情愫,温声淡淡开口,音色温润如玉:“无碍,只是晚风微凉,略有些出神罢了。”
他素来性子沉稳内敛,儒雅克制,惯于藏起心底所有波澜,纵使心间早已被一道身影填满,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世家气度。
顾庭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兄弟二人并肩穿过雕花游廊,往正厅走去。
此刻广和楼后台,尚且灯火通明,与顾家的静谧截然不同。
戏散人离,宾客尽数散去,喧闹的戏楼渐渐归于安静。林清寒卸了大半妆容,褪去厚重的戏服,只着一身素色贴身布衣,乌发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台上的惊艳妩媚,多了几分干净清冷。
他坐在妆镜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眉眼残留的胭脂,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独有的傲娇矜气。方才下台,他便一直惦记着街口老字号的桂花糕,心里馋得厉害,却碍于身份,不愿亲自出去争抢,面上端着清冷疏离的模样。
守在一旁的小学徒小林子是个机灵的姑娘,自小跟着林清寒学戏,最是了解自家师父的脾性。一眼便看穿林清寒眼底藏不住的馋意,忍着笑意上前:“师父,我看你方才唱戏时频频走神,定是惦记街口刚出锅的桂花糕了吧?我这就去给您买。”
林清寒指尖一顿,故作淡漠地轻哼一声,垂眸避开铜镜里自己的眉眼,嘴硬道:“谁惦记了?不过是方才唱腔费力,略有些口干,你若是想去便去,不必揣测我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