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雨一连缠绵数日,湿漉漉的雾气笼罩整座城,青砖路面常年浸在潮气里,泛着暗沉温润的光。顾家深宅大院藏在城北僻静处,高墙围起一方安稳天地,院内草木葱茏,书房临着一方小池,终日安静,最合顾庭琛的性子。
他身长一米八七,脊背挺直如玉竹,常着素色长衫,墨发束起,眉目清和儒雅,周身染着书卷墨香。自那日玉楼听戏归来,心底便莫名萦绕着一道清瘦身影,挥之不去。
那日戏台之上,锣鼓声里,林清寒一身水袖戏服,眉目含情,唱腔婉转软糯,身段袅娜却不显女气,清艳里裹着少年人的利落风骨。褪去戏妆后的清冷模样,更是刻在了他心上。这些年身居深宅,见惯了世家闺秀与名门子弟,从未有一人,能如那位旦角戏子一般,清冷又鲜活,傲娇又柔软,矛盾得格外动人。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宣纸之上,顾庭琛执笔临帖,笔墨行云流水,心却总是静不下来。笔尖一顿,墨点落在雪白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黑渍,打断了满纸平和。
他轻轻放下狼毫,指尖微顿,眸色淡淡望向窗外落雨的庭院。
“大哥,你这练字也走神?难得见你心不在焉的。”
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庭生掀帘而入,少年身姿挺拔,性子跳脱外放,和沉稳内敛的兄长截然不同。他还记得那日玉楼,兄长全程目光都黏在戏台那位林老板身上,眼底的欣赏藏都藏不住,回来之后便终日失神,整日闷在书房,反常得很。
顾庭琛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温和,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抬手收拾案上宣纸:“不过是连日阴雨,心绪稍乱罢了。”
“少骗我。”顾庭生凑上前,笑得狡黠,“那日在玉楼,我可都看见了,大哥你全程不看旁人,就盯着那位唱旦角的林清寒。金陵城里多少名角,你向来无心留意,偏偏对他格外上心。”
少年话语直白,戳破了顾庭琛刻意掩饰的心思。
他耳尖微不可察地泛起浅淡绯色,儒雅面容添了几分薄红,无奈轻叹:“不过是他唱腔极佳,身段风雅,值得细细品味而已。”
这话太过牵强,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那日隔着楼台相望,林清寒抬眼的那一瞬间,眼波流转,清冷孤傲,像一枝独自开在风雨里的寒梅,孤高又动人。还有那藏在清冷外表下的一点孩子气,隐约能看出骨子里的傲娇,让人忍不住心生留意。
“那位林老板确实好看,唱得也好,就是性子看着冷淡得很,听说脾气傲,寻常人搭不上话。”顾庭生倚在窗边,语气随意,“对了,杜岚今日约我出城闲逛,听闻城南老巷一带藏着不少市井小食,桂花糕、杏仁酥、软糯奶糕应有尽有,大哥要不要一同前去?”
“城南老巷?”
顾庭琛眸光微动,心底瞬间想起小林子所言,林清寒租下的宅院,连同戏班落脚之处,恰好就在城南老巷深处。
一念至此,心底那点沉寂的念想骤然被勾起。
他本是克制自持之人,恪守礼教规矩,深知世家少爷与市井戏子云泥有别,不该过多挂念。可乱世荒芜,岁月枯燥,难得遇上一个能牵动心绪的人,终究难以克制。
沉吟片刻,顾庭琛缓缓颔首,温声道:“也好,左右无事,便随你一同走走。”
雨势渐小,化作朦胧细雨。兄弟二人乘车穿过长街,避开闹市繁华,一路往城南而行。越靠近老巷,市井烟火气便越发浓郁,沿街小摊林立,糕点铺子、茶水小馆错落排布,甜香与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温柔又热闹。
顾庭琛一身素雅长衫,气质卓然,行走在老旧巷弄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不显突兀,反倒像是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卷,温润妥帖。
巷子里随处飘着糕点的甜香,桂花的清甜、豆沙的绵密、果仁的焦香层层叠叠,钻入鼻尖。他忽然想起那日玉楼雅间,自己桌前摆放的精致点心,彼时林清寒立于戏台之上,余光频频扫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馋意,细微又可爱。
原来那位清冷孤傲、傲气满身的林老板,偏偏是个嘴馋的性子。
顾庭琛心底轻轻一软,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边小吃真多,难怪城里人都爱来闲逛。”顾庭生东张西望,兴致勃勃,“前面那家糕点铺老字号,听说杏仁糕做得一绝,软糯不腻,回头我要买几盒带回去。”
二人缓步前行,拐过两道弯,巷深处一座安静的院落静静伫立,白墙木门,院内种着梨花与青竹,清幽雅致,在喧闹的巷弄里格外安静。
院门关着,却没有完全锁死,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院内细碎的说话声,还有淡淡的戏调轻声哼唱,婉转轻柔,正是那日听过的唱腔。
顾庭琛脚步骤然顿住,心跳微微放缓。
不用多想,这里定是林清寒的住处。
细雨落在青竹枝叶上,簌簌作响,院内的戏声断断续续,慵懒又柔和,褪去了戏台之上的刻意婉转,多了几分生活化的松弛。
院内。
林清寒刚卸完半日的练功疲乏,一身素色里衣,长发简单束起,少了台上的艳色,多了几分少年清隽。一米八六的身形清瘦挺拔,倚在廊下栏杆边,指尖捏着一块刚蒸好的软糯糯米糕,小口慢咬。
他嘴馋,耐不住饿,小林子一早便去巷口铺子买了各式小点心,摆满石桌。桂花糖糕、红豆酥、奶片糕样样齐全,正好合他心意。
只是性子傲娇,就算爱吃,也吃得慢条斯理,不肯露出半分贪吃的模样,端着自己的身段与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