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夜,向来是一半繁华笙歌,一半风雨欲来。
顾家正厅的灯火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庭院里,却暖不透顾庭琛浑身的冰冷。父亲掷下的联姻之命像一道千斤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也斩断了他和林清寒之间所有光明的退路。
他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平日里温文儒雅的眉眼间没了半分笑意,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身为顾家嫡长子,他从小被灌输家族荣辱高于一切的道理,从前只当是耳旁风,直到此刻才明白,生在这样的名门望族,从来都没有选择真心的资格。
他可以不要少爷的身份,可以放弃万贯家财,可他不能拿林清寒的性命和前程赌。父亲那句“让他在北平唱不了戏、待不下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脏。林清寒性子孤傲又纯粹,戏台就是他的命,若是真的被断了戏路,以他的骄傲,根本熬不过这乱世的磋磨。
“哥,你没事吧?”顾庭生快步走进正厅,看着兄长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涩。他最清楚顾庭琛对林清寒的心意,也明白这场门当户对的联姻,就是把两个人往绝路上逼。可他只是顾家二公子,在父亲的绝对权威面前,根本没有半分话语权。
顾庭琛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郁。他没有回应弟弟的问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不敢去想林清寒,不敢想起那人傲娇又嘴馋的模样,不敢想起分别时青年红着脸、满心欢喜等着他下次赴约的眼神。一想到自己即将迎娶旁人,要亲手推开那个把全部真心都捧给他的人,顾庭琛就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灌,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沈府,同样笼罩在压抑的怒火与争执之中,一场关于婚事的反抗,正在悄然上演。
作为这场联姻的另一位当事人,沈家嫡长子沈清寒,正站在自家父亲的书房里,一身月白色锦缎长衫,身形清俊挺拔,眉眼间带着书香门第养出的温润,却又藏着不容妥协的执拗。他自幼饱读诗书,性子温和却有主见,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沈老爷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了书房里的僵持。他刚刚和顾老爷敲定了联姻的细节,两家强强联合,既能稳固商界地位,又能在这动荡的时局里互相照应,在他眼里,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绝佳婚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向温顺听话的长子,在得知婚事之后,没有半分顺从,反而第一时间就站出来,明确拒绝。
“我再说一遍,这门和顾家的婚事,我不同意。”
沈清寒的声音平静却坚定,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清清楚楚的抗拒。他和顾家大少爷顾庭琛素未谋面,更无半分情意,这场婚事从头到尾只是家族利益的交换,他不想成为巩固权势的棋子,更不想耽误两个不相干的人一辈子。
沈老爷被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不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这门婚事是我和顾老爷亲自定下的,庚帖都已经备好,三日后就要互换,全城的名门望族都已经知晓,你现在说不同意,是想让我沈家沦为整个北平的笑柄吗?”
“婚姻大事,理应是两情相悦,而非利益交换。”沈清寒微微蹙眉,依旧不肯松口,“我与顾大少爷从未相识,毫无情意,强行凑在一起,只会是两相生厌,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父亲,这门婚事,我绝不可能答应。”
“幸福?在这乱世里,门户对等、权势稳固,就是最大的幸福!”沈老爷往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语气里的怒意更盛,一句话直接戳破了沈清寒不肯联姻的真正缘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肯答应这门婚事,不就是因为心里惦记着那个穷酸书生单盛吗?”
单盛两个字一出,沈清寒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依旧强作镇定。
沈老爷看着他的反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屑,字字句句都带着轻视:“我告诉你沈清寒,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那个单盛有什么家世?无权无势,无财无位,就是个破书生!空读了几年圣贤书,穷得连温饱都难以为继,拿什么护着你?拿什么给你安稳的生活?”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护着你这个沈家嫡子。你跟着他,除了吃苦受累,什么都得不到!只有和顾家联姻,你才能一辈子安稳无忧,沈家才能在北平站得更稳,这笔账,你到底算不明白?”
沈清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父亲说的是实话,单盛出身贫寒,只是一介落魄书生,无依无靠,在这看重门第权势的民国乱世里,确实微不足道。可他和单盛相识于微时,心意相通,志趣相投,那人虽清贫,却有一身傲骨,满腹才情,待他真心实意,不含半分功利算计。
比起一场冰冷的利益联姻,他更想要这份干净纯粹的情意。
可他也清楚,在父亲眼里,这份情意,在家族荣辱和门第差距面前,轻如鸿毛,一文不值。就像顾家容不下戏子林清寒,沈家也绝不会容下一个穷酸书生,成为嫡长子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