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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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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深冬的北平裹在一片化不开的寒霜里,连胡同里的风都带着刺骨的钝意,刮在人脸上,像极了戏文里淬了冰的刀刃,不留半分情面。

天刚蒙蒙亮,天和戏班的后院还笼着一层薄雾,青石板路上结着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林清寒裹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身形比数月前单薄了不止一圈,原本宽肩窄腰、站在戏台上能撑得起一整套华丽行头的身段,如今裹在棉袍里,竟显出几分空荡荡的萧瑟。他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时不时压抑不住的、闷在喉咙里的轻咳,泄露了他此刻的狼狈。

他是昨夜趁着夜色,悄悄从顾公馆后门离开的。

走的时候,他没敢惊动顾庭琛。

那个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向来温文儒雅、眉眼间总带着温润笑意的顾家大少爷,那个把他捧在掌心里疼了整整两年、连他皱一下眉都要紧张半天的人,此刻还在卧房里睡着。林清寒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他许久。

顾庭琛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唇线紧紧抿着,哪怕在睡梦中,也像是在牵挂着什么。林清寒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眼上方一寸的地方,终究是没敢落下去。

他的肺病,已经拖到了藏不住的地步。

起初只是唱完戏后偶尔的胸闷气短,几声轻咳,他只当是北平的冬天太冷,伤了肺气,瞒着顾庭琛喝了几副汤药便糊弄过去。可后来,咳嗽越来越频繁,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前些日子,竟在唱《牡丹亭》的高潮段落时,猛地咳出了一口血,染红了素白的水袖。

他是唱旦角的,一身嗓子是吃饭的本钱,一副身骨是立在戏台上的根本。如今肺痨缠身,嗓子日渐沙哑,身骨弱得连厚重的行头都快撑不住,他再也不是那个能在戏台上颠倒众生、眼波流转间揽尽万千风光的林清寒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再拖累顾庭琛。

顾家是北平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顾庭琛是顾家名正言顺的大少爷,温文尔雅,才学出众,是整个北平城都交口称赞的青年才俊。而他林清寒,不过是个低贱的戏子,以色侍人,本就配不上矜贵的顾庭琛。如今又染上了这治不好的痨病,成了个拖累人的药罐子,顾老爷本就视他为败坏门风的污秽,若是再知道他把病过给了顾庭琛,怕是连顾庭琛都要被他拖入万丈深渊。

他林清寒这辈子,傲娇惯了,嘴硬惯了,从来不肯低头服软,唯独在顾庭琛这里,卸了所有的棱角。可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自己的戏班子里,死在他唱了十几年的戏台子上,绝不能死在顾公馆里,脏了顾家的地,毁了顾庭琛的前程。

所以他走了,只留下了一封寥寥数语的信,落笔依旧是他惯有的傲娇语气,字字都带着刺,像是要把顾庭琛彻底推开。

“顾庭琛,我腻了。你这大少爷的金丝笼,我关烦了。戏子本就浪荡,不配你顾大少爷高看,从此一别两宽,各不相干。”

他揣着贴身带着的、顾庭琛送他的那块温玉,一步一步走出了顾公馆,走进了漫天寒风里。每走一步,喉咙里的痒意就重一分,压抑不住的咳嗽就涌上来一分,他捂着嘴,指缝间渐渐染上了刺眼的红,却硬是咬着牙,没回头看一眼。

回到天和戏班,班主看着他形容枯槁、面色惨白的样子,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说什么赶他走的话。从小跟着他学戏、才十几岁的学徒小林子,一见到他就红了眼,手脚麻利地给他收拾出了最里面一间安静的偏房,又忙着去给他熬汤药。另一个大一点的学徒李生,平日里最敬重林清寒,见他病成这样,默默包揽了戏班里所有的杂活,只让他安心静养,绝口不提唱戏的事。

只有杜岚,戏班里和他一同长大的师妹,看着他咳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眼圈通红,却还是嘴硬地骂他:“你傻不傻?顾少爷那么疼你,你偏偏要自己回来遭这份罪!这痨病是闹着玩的吗?你不要命了?”

林清寒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闻言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惯有傲娇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不肯服软:“我林清寒的事,不用你管。我是戏子,本就该待在戏班子里,顾公馆那地方,金贵,我待不惯。”

话虽如此,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顾庭琛温柔的眉眼。他想起顾庭琛总会记得他嘴馋,隔三差五就派人去城南老字号给他买桂花糕、糖炒栗子,看着他小口吃东西的样子,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想起他唱完戏累了,顾庭琛会亲自给他揉肩捶腿,连重一点都舍不得;想起他偶尔闹脾气傲娇耍性子,顾庭琛从来不会生气,只会耐着性子哄他,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他。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比肺病发作时还要疼,他猛地偏过头,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浑身颤抖,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小林子端着汤药进来,看着师傅这副样子,小小的孩子忍不住哭出了声。

而另一边,顾公馆里,天翻地覆。

顾庭琛清晨醒来,身边早已没了温度,只有枕边那封字迹凌厉、字字带刺的信,静静躺在那里。他看完信的那一刻,素来温文儒雅、从来不会失态的顾大少爷,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攥得信纸发皱,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太了解林清寒了。

那个人看着傲娇嘴硬,浑身是刺,其实心比谁都软,比谁都重情义。他说腻了,说烦了,说要一别两宽,全都是假的。他一定是知道自己的病瞒不住了,怕拖累自己,才故意说这些狠话,悄悄走了。

顾庭琛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好,疯了一样冲出门,开车往天和戏班赶。可到了戏班门口,却被林清寒提前嘱咐过的李生拦在了门外。

“顾少爷,师傅说了,他不想见你。”李生低着头,声音哽咽,“师傅的病……很重,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顾庭琛站在戏班门口,浑身冰冷,向来温和的眼底满是红血丝,他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祈求:“李生,你让我进去,我不逼他,我就看看他,就看一眼,好不好?他有肺病,我带他去看最好的医生,我能治好他,我不能没有他……”

可无论他怎么说,李生都死死守在门口,不肯放行。林清寒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捂着嘴,把所有的哭声和咳嗽声都咽进肚子里,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让李生传话:“告诉顾庭琛,再不走,我就一辈子不见他。”

顾庭琛最终还是走了。

他不能逼林清寒,他怕真的惹他生气,真的一辈子都不肯见自己。他只能回公馆,动用所有的人脉,找全北平最好的肺科医生,备最好的药材,想尽一切办法,要把林清寒接回来,要治好他的病。

可他还没来得及安排好一切,这件事,终究是传到了顾老爷的耳朵里。

顾老爷本就因为顾庭琛执意和一个戏子来往,气得半年没和他说一句话,如今听闻,自己最看重的大儿子,不仅被一个低贱的戏子迷得神魂颠倒,如今那戏子还染上了肺痨,偷偷跑回了戏班子,而自己的儿子,竟还要疯了一样去找他,要给他治病,甚至不惜和家里对抗。

积攒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顾老爷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整个正厅鸦雀无声,连下人都不敢喘大气。顾庭琛的弟弟顾庭生站在一旁,看着脸色惨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大哥,心里着急,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逆子!你真是要气死我!”顾老爷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作响,怒目瞪着站在厅中央的顾庭琛,声音里满是震怒和失望,“我顾家世代书香,名门望族,你是我顾家的大少爷!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下三滥的戏子,神魂颠倒,不知廉耻!如今他染上了肺痨,本就是个不祥之物,你竟然还要去找他,还要为他费心费力!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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