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没有人睡着。
我躺在耳房的小榻上,翻来覆去,耳边全是外头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呼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进皖城,把整个城搅得不得安宁。偶尔有火把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晃一下,又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探。
大小姐的房间里没有琴声。
她大概也睡不着,可她没有点灯,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声响。我竖起耳朵听了很久,只听见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哭。
天还没亮,乔公就派人来请两位小姐去正堂。
我伺候大小姐梳洗,她的手很凉,脸色也不好,眼圈底下泛着青。我替她梳头的时候,发现她鬓边多了几根白发——她才十八岁。
“大小姐,”我小心翼翼地说,“我帮您拔了?”
她摇了摇头,把那几根白发拢进发髻里,对着铜镜看了看,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临城破的人。
“留着吧,”她说,“早晚都要白的。”
二小姐来得比我们早。
她已经穿好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把她从不离身的剑。她站在正堂门口,看见大小姐走过来,快步迎上去,握住了姐姐的手。
“姐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父亲昨晚见了好几拨人,脸色很不好。”
大小姐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别怕。”
“我不怕。”二小姐咬了咬嘴唇,“我只是不想——”
她没说完,乔公从正堂里走出来了。
不过一夜之间,乔公像是老了十岁。
他平日里虽然不算壮年,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可今天,他的腰佝偻了,脚步也慢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的眼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两拳。
他看了看两个女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父亲,”大小姐先开了口,“您召我们来,有什么事?”
乔公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堂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外头远处传来的号角声——那是孙策的军队在城外列阵。
“昨夜,”乔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城里几位主事的来过了。”
二小姐追问:“他们怎么说?”
乔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正堂的地面。可那光是惨白的,像是蒙了一层灰。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皖城的城墙,城墙上面,黑压压地站满了守军。可那些守军的样子,连我这个不懂打仗的丫鬟都看得出来——他们害怕。
有人在城墙上哭。
一个年轻的士兵,穿着不合身的铠甲,抱着枪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一个老兵在骂他,骂着骂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守不住的。”乔公说。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正堂里,砸得所有人都沉默。
二小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父亲!我们可以求援!庐江那边——”
“来不及了。”乔公打断了她,“孙策的骑兵快,援军还没到,城就破了。到时候就不是投降的事了,是屠城的事。”
“屠城”两个字一出来,二小姐的脸从红变白。
她再要强,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屠城意味着什么,她懂,我也懂。那些从北边逃来的人,给我们讲过曹操屠城的事——徐州、彭城,一杀就是几万人,河水都被血染红了,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
大小姐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窗外那些恐惧的守军,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孙策军旗,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种平静,后来我才明白——是认命。
“父亲打算如何?”大小姐问。
乔公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不是泪,是一个父亲在女儿面前最后的倔强。
“我派人去城外和孙策谈了,”乔公说,“他答应,若我开城投降,不杀百姓,不烧房屋,所有官员乡绅,一律保全。”
“条件呢?”大小姐问。
乔公又沉默了。
二小姐急了:“父亲,条件是什么?”
乔公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们要你们。”
正堂里安静得可怕。
蜡烛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光跳了跳,灭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晨光里,什么也不剩。
二小姐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可她咬着牙,一个字也没有说。
大小姐依然平静。
她走到乔公面前,轻轻扶住父亲的手臂,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父亲,女儿知道了。”
乔公猛地睁开眼,看着大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三个字:“莹儿啊……”
然后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着女儿的面,当着下人的面,老泪纵横。
大小姐没有哭。
她扶着父亲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又替父亲擦干了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照料一个生了病的孩子。
“父亲,”她说,“女儿从八岁起就知道,生在这样的人家,嫁人是早晚的事。嫁给谁,不是女儿能选的。既然父亲选了,女儿没有二话。”
乔公握住她的手,老泪又涌了出来:“是父亲没用,护不住你们……”
“父亲护住了全城百姓。”大小姐说,“女儿为父亲骄傲。”
二小姐终于松开了剑柄。
她走过来,站在姐姐身边,声音哽咽却坚定:“父亲,女儿也不怨您。只是……”
她看了一眼大小姐,大小姐朝她微微点头。
“只是,”二小姐继续说,“女儿想知道,我们要嫁给谁。”
乔公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孙策和周瑜。”
“孙策?”二小姐的眉头皱了一下,“就是那个‘小霸王’?”
“正是。”乔公说,“孙策亲自带兵来皖城,他身边的大将周瑜,是他最信任的人。他们……都是少年英雄。”
二小姐冷笑了一声:“英雄?英雄就可以把别人家的女儿当战利品?”
大小姐轻轻按住了妹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
“婉儿,”大小姐说,“你去收拾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