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铜雀春深 > 第6章 小霸王的女人

第6章 小霸王的女人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英雄的温柔,比刀剑更伤人。

---

嫁给孙策的头一个月,我没有见过大小姐笑。

不,应该说,我见过她笑——对着孙策笑,对着孙策的部下笑,对着送饭来的士兵笑。那种笑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温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面具,一个她用了一个月时间打磨得完美无缺的面具。

每天早上,我替她梳头的时候,能从铜镜里看见她的脸。那张脸在戴上“孙策女人”的面具之前,有短短一瞬是真实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什么都没有,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四壁萧然。

然后她眨一下眼,面具就戴上了。

“青萝,今天梳个高髻吧,将军说要带我去见几位将领。”

“是,夫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月。

孙策很忙。

他刚打下皖城,紧接着又要打庐江。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有时候甚至不回来,直接在军帐里和将领们商议军务到天亮。他对大小姐不算坏——给她安排了单独的帐篷,派了两个士兵专门保护(或者说看守),每天让人送来的饭菜都是最好的,甚至还让人从城里买了一张真正的床,而不是让她继续睡那张硬邦邦的虎皮榻。

可他很少和她说话。

偶尔回来得早,他会坐在榻边,喝几杯酒,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今天吃了什么?”“帐篷里闷不闷?”“缺什么东西让人去置办。”

大小姐一一回答,语气温柔,态度恭顺,像在下属向上级汇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河这边是“将军”,河那边是“妾身”。

河水流得很静,可谁也不想先迈过去。

改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孙策回来得比往常早,可他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他跟人起了冲突,一个降将出言不逊,他一拳打断了对方的鼻梁,又补了几拳,直到被部下拉开。血溅了他一身,手上、脸上、衣袍上全都是,红的刺眼。

他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大小姐梳头。大小姐的手一抖,梳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孙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到榻边坐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可他满手的血,衣带又系得紧,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大小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将军,让妾身来吧。”

孙策抬头看她,眼神有些发直——他喝了不少酒,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血丝还是酒意。他看着大小姐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怕我?”

大小姐没有回答,低下头,手指灵巧地解开了他的衣带。她把沾血的外袍脱下来,递给旁边的士兵,又拧了条湿帕子,轻轻擦拭他手上的血。

孙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暴起,是一双杀过无数人的手。

大小姐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连指甲缝里的血渍都清理干净了。

孙策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

“你知道今天那人说我什么吗?”他说。

“妾身不知。”

“他说我是杀人放火的土匪,说我爹是个匹夫,说我孙家满门都是乱臣贼子。”孙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打了他。”

大小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你怎么看?”孙策忽然问她。

大小姐抬起眼睛,看着他,想了想,说:“妾身觉得,将军不是土匪。”

“那是什么?”

“是英雄。”大小姐说,“土匪抢了东西就跑,英雄抢了东西还要守。将军打下皖城,没有屠城,没有烧杀,还给百姓发了粮。这是英雄所为,不是土匪。”

孙策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他纳来的、见面不到一个月的女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着她,眼里的血丝似乎淡了一些。

“你真是这么想的?”

“妾身不会对将军说谎。”

孙策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雨越下越大,打在帐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雨水顺着帐壁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流。风把帐帘吹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差点灭了。

大小姐起身想去压住帐帘,孙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粗暴的握,是很轻的,像是怕弄疼她。

“别走。”他说。

大小姐站在原地,手腕被他握着,一动不动。

“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孙策问。

“妾身听说过。”

“被刘表的人射杀的。”孙策的声音低下来,“那时候我才十七岁。我爹死了,地盘被人占了,兵也没了,我带着几百个人,到处投靠别人,看人脸色,寄人篱下。”

他松开大小姐的手腕,靠在榻背上,仰头看着帐篷顶。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孙策这辈子,再也不寄人篱下。我要打下一片自己的江山,谁也别想欺负我,谁也别想命令我。”

“将军做到了。”大小姐轻声说。

“做到了吗?”孙策苦笑了一下,“做到了。可有时候我在想,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想?他以为自己做到了,结果呢?一箭就没了。英雄?英雄有什么用?英雄也是人,也会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孙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脆弱。

那种脆弱,像是一面坚硬的墙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黑暗,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压在心底不敢面对的恐惧。

大小姐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脸。

“将军,”她说,“人都会死。可有些人死了,别人还记得他。有些人死了,就像没活过一样。将军不会的。”

孙策低头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今天没有戴面具——不是她忘了戴,而是她在那一刻,忘了要戴。

“你叫什么名字?”孙策忽然问。

大小姐愣了一下。

他们成婚一个月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她对他来说,一直是“大乔”——乔公的大女儿,一个代号,一个符号,一个战利品的标签。

“乔莹。”她说。

“乔莹。”孙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比你那个‘大乔’好听多了。”

他伸出手,用沾了血污的手指,轻轻擦了一下她的脸颊。

“以后我叫你莹儿。”他说,“你也别叫我将军了。”

“那叫什么?”

“叫伯符。”孙策说,“我表字伯符。亲近的人都这么叫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应该算亲近的。”

那晚,孙策没有走。

他躺在榻上,大小姐坐在榻边,替他擦手、擦脸、擦去衣领上的血污。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生了病的孩子。

孙策半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莹儿,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人吗?”

大小姐的手停了一下。

“妾身——我会。”她说。

孙策满意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他睡得很沉,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闭眼的地方。

大小姐坐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熟睡的脸。

那张脸在睡着的时候,少了很多戾气,甚至显得有些孩子气。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完全不像是一个人的。

大小姐伸出手,想替他掖一下被角,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帐帘,看着外头的雨。

雨还在下。

军营里的篝火被雨水浇灭了大半,只剩几堆还在倔强地冒着烟。哨兵披着蓑衣在雨中巡逻,脚步沉闷,像踩着棉花。

“青萝。”她轻声叫我。

我赶紧走过去:“夫人。”

“你觉得,”她看着雨幕,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些话里,有几分是真的脆弱,几分是真的依赖,又有几分只是酒后失言,天亮就忘——我不知道。

“夫人,”我说,“不管是不是真的,您今晚让他睡了个好觉。”

大小姐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不是那个面具。

那个笑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被烛火映出来的亮,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是啊,”她说,“至少今晚,他睡得好。”

第二天早上,孙策醒来的时候,大小姐已经梳洗完毕,坐在窗前抚琴。

弹的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琴弦上,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孙策躺在榻上,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首曲子叫什么?”

“没有名字。”大小姐说。

“这么好听的曲子,怎么能没有名字?”孙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不如叫……叫《莹儿曲》?”

大小姐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下去,嘴角微微弯了弯。

“将军——伯符取的名字,太直白了。”

“直白怎么了?”孙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琴案上,把她圈在中间,“我这个人就是直白,不喜欢拐弯抹角。”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莹儿,昨晚谢谢你。”

大小姐的耳根红了。

我把脸转向一边,假装在看帐篷外的风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