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出嫁,姐姐与妹妹,走向不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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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顶小轿,在暮色中分道扬镳。
一顶往东,去孙策的大营;一顶往西,去周瑜的驻地。我跟在大小姐的轿子旁边,目送二小姐的轿子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轿帘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二小姐侧着脸,看着窗外,夕阳把她的半张脸照得通红,像涂了胭脂。
她没哭。
我从没见过二小姐哭。
大小姐的轿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在里面。我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凑近轿帘,小声叫了一句:“夫人?”
“嗯。”
“您还好吗?”
沉默了一会儿,轿子里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青萝,你说,我娘当年嫁进乔府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
乔夫人去世的时候我才刚到乔府,没见过她。可我听府里的老人说过,乔夫人是庐江出名的大美人,乔公当年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把她娶进门,婚事办了三天三夜,全城的人都来看热闹。
“不是的,夫人。”我说,“老夫人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是八抬大轿抬进来的。”
轿子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可她不让人听见。
孙策的大营扎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
说是大营,其实就是一片帐篷,围着几顶更大的帐篷,中间点着篝火,士兵们来来往往,有人擦刀,有人烤肉,有人围着火堆喝酒划拳。看见轿子来了,有人起哄似的吹了一声口哨。
“将军的新娘子来了!”
“哟,乔公的大女儿?听说可是国色天香!”
“别闹,将军的夫人,也是你们能看的?”
“什么夫人,是妾——”
那个说“妾”的人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可我已经听见了。
轿子里的大小姐也一定听见了。
她没有作声,轿帘纹丝不动。
轿子在最大的一顶帐篷前停下来。那帐篷比别的都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孙”字。一个老兵掀开帐帘,朝里面喊了一声:“将军,人到了。”
帐帘掀开,孙策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身银甲,而是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玉簪别住。他喝酒了,脸上泛着红,眼睛也比白天亮了一些,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走到轿子前,没等人掀轿帘,自己伸手掀开了。
“出来。”他说。
大小姐从轿子里走出来。
暮色已经很深了,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件粉色嫁衣照得发黄。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孙策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怎么穿这个颜色?”
大小姐没有说话。
孙策似乎也觉得这话问得不合适,摆了摆手:“算了,进来吧。”
他转身进了帐篷,大小姐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我端着大小姐的琴,跟在最后面,心里直打鼓。
帐篷里比我想的要简陋。
一张矮榻,铺着虎皮;一张木案,上面摆着酒壶和两只酒杯;角落里堆着几卷竹简和一张地图。没有红烛,没有喜字,没有红绸,连被褥都是行军用的粗布,灰扑扑的,和“洞房”两个字一点关系也没有。
“坐。”孙策指了指矮榻。
大小姐坐下了。
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个在学堂里听夫子讲课的女学生。
孙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喝吗?”
“民女不善饮酒。”
“别叫民女了。”孙策又喝了一杯,“你是我的人,叫将军。”
大小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将军。”
孙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他问。
大小姐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层冰还结在她眼底,可冰面下有东西在动——“因为将军破了城。”
“不止。”孙策把酒杯放下,靠在榻背上,伸了个懒腰,“我听说乔公有两个女儿,都是国色。公瑾说,娶了你们,等于告诉江东的人——跟着我孙策,什么都有。美人,城池,富贵,要什么有什么。”
他说得坦荡荡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是喜欢,不是爱慕,是示众——是给所有人看的一个招牌。
大小姐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民女——妾身明白了。”她说。
孙策侧过头看她:“你不生气?”
“妾身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气?”
大小姐想了想,说:“是不敢,也不气。将军说的都是实话,妾身没什么好气的。”
孙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伸出手,拈起大小姐发髻上那支青铜发簪,在手里转了转。
“这簪子不错。”他说,“雀鸟?雕工好,宝石也好。谁给的?”
大小姐的声音紧了一瞬:“母亲的遗物。”
孙策“哦”了一声,把簪子插了回去,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以后跟着我,少不了你的首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炫耀,“我孙策的女人,不能寒酸。”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你先睡。”他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会弹琴?刚才看你的丫鬟抱着琴。”
“会一点。”
“改天弹给我听。”他说,“我还没听过你弹琴。”
帐帘落下,他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大小姐和我,还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大小姐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来晃去的,像一片要被风吹落的叶子。
“夫人,”我走过去,“将军他……走了?”
“嗯。”
“那……妾身伺候您歇息?”
大小姐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矮榻前,伸手摸了摸榻上那张虎皮。虎皮很硬,摸上去扎手,和她以前睡的锦缎被褥完全不同。
“青萝,”她说,“你猜二小姐那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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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西。
周瑜的驻地在皖城最大的一个宅院里。宅院原是城里一个富商的,富商跑了,院子空了出来,周瑜便借住在这里。
二小姐的轿子在宅院门口停了很久。
没有人出来接。
轿夫等得不耐烦了,小声嘀咕:“周都督怎么也不派人来接?”另一个轿夫嘘了一声,让他闭嘴。
过了大约一刻钟,宅院的门才打开。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书生,穿着一身青衫,面容清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走到轿子前,拱手行了一礼:“乔二小姐,在下周都督幕僚,都督临时有军务,命在下引小姐入内。”
轿帘掀开,二小姐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嫁衣。
是的,她没有穿。
早上孙策和周瑜走后,二小姐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谁也不见。丫鬟们捧着嫁衣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她才开门出来。嫁衣穿在她身上,可她在外头罩了一件黑色的披风,从头罩到脚,把嫁衣遮得严严实实。
“二小姐,这……”丫鬟们面面相觑。
“就这样。”她说,“谁要是觉得不妥,让他来找我。”
此刻,她站在周瑜的宅院门口,依然披着那件黑色披风,像一团黑云落在暮色里。
书生看了一眼她的装束,微微皱眉,但什么也没说,侧身引路:“二小姐请。”
宅院比孙策的帐篷好得多。
有廊,有院,有花木,有流水。廊下挂着灯笼,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几个丫鬟仆妇站在廊下,见二小姐进来,齐齐行礼:“见过夫人。”
夫人。
这两个字,在孙策那边没人叫。可在这里,叫得规规矩矩的。
二小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被引到一间厢房前。房门开着,里面铺着红绸,点着红烛,桌上摆着酒菜,床上铺着鸳鸯被——虽然简单,但该有的都有了。
“都督说,让夫人先歇息,他忙完了就来。”书生说完,退了出去。
二小姐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布置得像模像样的新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贴身丫鬟春莺跟在她身边,比我跟着大小姐还早。春莺小声说:“小姐,您看这屋子,周都督还是用了心的。”
“用了心?”二小姐回过头,看着春莺,“他用心准备了笼子,我就该感激涕零?”
春莺不敢说话了。
二小姐走进屋子,摘下腰间的剑,放在桌上。她解开披风,露出里面那件粉色的嫁衣,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春莺,你觉得周瑜是个什么样的人?”
“奴婢……没见过,不好说。”
“听说他精通音律。”二小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月亮,“姐姐喜欢弹琴,他喜欢听琴,倒是般配。可惜嫁给他的不是姐姐,是我。”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弦松了,弹不出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