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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铜雀台落成。
那一年,曹操五十五岁,曹丕二十三岁,曹植二十岁,甄宓二十六岁。
铜雀台建在邺城西北角,高十丈,上面建有殿阁楼台百余间,远远望去像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宫阙。台顶有一座铜雀,振翅欲飞,据说风大的时候,铜雀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
落成大典那天,曹操大宴宾客,邺城所有的文武官员、名门望族都来了。
甄宓坐在女眷席的最前面。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深衣,头发梳成高髻,插着母亲留下的玉簪和曹丕赏赐的金步摇。青铜发簪她没有戴——收在袖子里,贴身放着。
她已经习惯了那支发簪的存在。出门带着,睡觉放在枕边,像护身符,又像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宴席上,曹操兴致很高,亲自击筑,命人赋诗。
“植儿,”曹操点了曹植的名,“你来。”
曹植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台中。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眉目如画,身姿挺拔,满座的宾客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个被誉为“才高八斗”的少年。
他看了一眼月光,看了一眼铜雀,看了一眼满座的宾客。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甄宓身上。
只是一瞬。快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可甄宓注意到了。
她坐在席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目光太过纯粹——没有占有,没有打量,没有盘算,干干净净的,像洛水本身。
曹植收回目光,举杯吟道: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他的声音清朗,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宾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曹操更是抚掌大笑。
可甄宓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记得那个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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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散后,甄宓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沉香,”她问我,“你觉得曹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听说很有才华,长得也好看,脾气比他哥哥温和。”
“温和。”她重复了这个词,点了点头,“确实温和。”
她从袖中摸出那支青铜发簪,在灯下摩挲着簪头的雀鸟。
“沉香,你知道温和的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温和的人,不会伤害你,可你会因为他温和,就不设防。”她顿了顿,“然后你会在不知不觉中,陷进去。”
我没有说话。
她把发簪放回袖中,吹灭了灯。
“睡吧。”她说。
可她没有睡。我听见她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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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五年,曹植被封为平原侯。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自己的属官,有了在朝堂上说话的资格。曹操对他的宠爱越来越明显,甚至几次在公开场合说“植儿最像我”。
朝中开始有传言——曹操要废长立幼,立曹植为世子。
甄宓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教曹叡写字。
曹叡已经五岁了,聪明伶俐,一笔字写得有模有样。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娘,他们说的‘世子’是什么?”
“是继承人的意思。”甄宓说。
“那是大伯父当,还是三叔父当?”
甄宓的手指顿了一下。
“叡儿,这些话不要在外面说。”她的声音很轻,可很严肃,“你大伯父和你三叔父之间的事,不是我们该管的。”
“可大伯父是我父亲。”曹叡说,“三叔父是父亲的弟弟。”
甄宓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是啊,曹丕是她丈夫,曹植是他丈夫的弟弟。她在这个家的身份很明确——她是曹丕的妻子,是曹叡的母亲,是曹家的长媳。
仅此而已。
不能再多。
可那天下午,曹植来她的院子了。
“嫂嫂,”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我写了几首诗,想请嫂嫂指点。”
甄宓请他进来,让丫鬟上茶。曹植坐在她对面,把竹简递过来。她接过去展开,是一首《公宴诗》。
“公子好才情。”她看完,递还给他。
“嫂嫂觉得哪里不好?”曹植问。
“妾身不敢指点公子。妾身只是略通文墨,怎敢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
“嫂嫂过谦了。”曹植说,“我听说嫂嫂读过《春秋》《诗经》,还写过文章。”
甄宓看了他一眼。
她读过很多书,这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她从来没有刻意炫耀过,也不觉得这是值得炫耀的事。可曹植知道。
“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她说,语气淡淡的。
曹植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只是……偶然听丫鬟说的。”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是从丫鬟嘴里听到的。区别在于,他是在逛花园的时候“偶然”路过丫鬟们的闲聊,还是专门打听的。
甄宓没有追问。
她知道答案,可她不需要他说出来。
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
曹植走后,甄宓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支青铜发簪。
“沉香,”她说,“你说,曹二公子是真心来请教诗的,还是有别的意思?”
“奴婢不敢乱猜。”
“我也猜不透。”她把发簪插回发间,“可我知道,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演戏。我演,曹丕演,卞夫人演,曹二公子也演。只是他演得还不够好,偶尔会露出破绽。”
“什么破绽?”
“他的眼睛。”甄宓说,“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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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六年,曹植被封为临菑侯,离开邺城就国。
走的那天,甄宓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队伍渐渐远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去了那里。曹丕不知道,卞夫人不知道,曹叡也不知道。只有我跟着她,站在城墙上,吹了一下午的风。
“沉香,”她说,“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公子是陛下的儿子,当然会回来。”
“我不是说这个。”她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声音很轻,“我是说,他还会像从前那样看我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伸出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青铜发簪。
雀头的红宝石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