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声音有点涩:“我不是要跟你分开,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我之前可能……在你面前表现得好像什么都能接住,但那不是真实的我。真实的我也会累,也会不耐烦,也会想一个人待着。我怕有一天我撑不住了,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到那时候你会更受伤。所以我想提前跟你说清楚——我是普通人,不是AI,不是专门为你设计的情绪调节器。”
陆时安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它还在那里,没有变长,也没有消失。他突然觉得,它不像一张嘴了,而像一道伤疤——结痂了,但底下还藏着血。
他回了消息:「我知道你不是AI。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AI。」
沈砚:「你嘴上没有,但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找我,我如果没有立刻回复,你就会发很多条消息,问我在不在,问我是不是不想理你了。你需要的其实不是一个男朋友,而是一个永远不会下线、永远不会疲惫的存在。没有人能做到,时安。没有人。」
陆时安把聊天界面往上划,翻到更早的对话。
十一天前,他说:“砚砚,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不喜欢我了?”
沈砚回答:“不会的,你别瞎想。”
八天前,他说:“我是不是很烦?你实话实说。”
沈砚回答:“你不烦,你只是需要安全感,我会给你。”
五天前,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让你走,你一定不要走好不好?”
沈砚回答:“好,我跟你拉钩。”
三天前,他说:“我觉得我活着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沈砚回答:“你不是麻烦,时安。你是我的时安。”
陆时安看着这些对话,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不停地问浮木“你会不会沉下去”。浮木说不会,他就安心几秒钟,然后又开始问,问了一遍又一遍,问到浮木终于说——
“我不是浮木,我是人。我也会累。”
他打了一行字:「对不起」
然后删掉了。
他又打:「你说得对,是我不对」
又删掉了。
他又打:「那我们分开吧,你就不用累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抖了很久。
他没有按下去。
因为他突然想起上一次分手——是去年冬天,他和前男友周也。他在情绪崩溃的时候说了“我们分开吧”,周也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好”。然后真的分开了。他在之后的一个月里每天给周也发消息,周也偶尔回复,但每次回复都是礼貌的、疏离的,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他不想要那样的结果。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最后他发了一条:「我知道了。我会改的。你先睡吧,晚安。」
沈砚秒回了:「晚安时安。不是要你改,只是想让你看到真实的我。」
陆时安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他去年贴上去的荧光星星,现在它们已经不发光了,只是暗绿色的塑料片,在黑暗中勉强能看出轮廓。
他开始在心里给自己下诊断。
边缘型人格特质。情感依赖。分离焦虑。还有那个他不敢跟任何医生说的、只在网上偷偷查过的症状列表——情绪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精力旺盛的时候可以整夜不睡写东西,低落的时候连呼吸都觉得费劲。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双相倾向,但他不想去医院确诊,因为确诊了就意味着要吃药,吃药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真的“有病”。
他不想有病。
他只想被爱。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病叫“不被爱综合症”,没有一种药能让别人永远不离开。
陆时安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你是多余的。你从出生就是多余的。你活在这个世界上,消耗资源,制造麻烦,偶尔可爱但那不足以抵消你的可恶。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可是沈砚没有说分开。他说了那么多,最后也没有说分开。
陆时安睁开眼睛。
那个声音又说:他只是说他是普通人,不是AI。他没有说不爱你。
陆时安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蜷成一个虾米的形状,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他说:“可是普通人都会走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沈砚:「时安,我不需要你改。我只是需要你知道,我也会累。但我累了不代表我不爱你了。这两件事不冲突。」
陆时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毛绒玩具一样,缩着身体,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回消息。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