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陆时安转学了。
原因很简单:他在原来的学校待不下去了。不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被孤立。他在班级群里说过的话永远没有人接,分组讨论的时候永远是最后被挑走的那个,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永远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别人打球。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过周末。他把这种生活叫作“常态”,把那些有说有笑、三五成群的人叫作“别人”。他是“别人”的旁观者,是生活的局外人,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bug——存在,但不应该存在。
转学之后,他决定重新开始。
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没有人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他可以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开朗的、值得被喜欢的人。
前两周,一切都很顺利。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怎么说话,但也不讨厌。他开始试着在课间跟前后桌聊天,聊动漫、聊游戏、聊最近看的电影。他发现只要他主动开口,大多数人是愿意回应的。这个发现让他高兴了好几天,他在日记里写道:“原来我也可以。”
但第三周,问题来了。
他发现自己在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观察别人的表情。如果对方笑了一下,他就安心;如果对方没反应,他就开始焦虑,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或者对方讨厌他。他会反复回想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重播好几次,然后得出结论——那句话不该说的,那个玩笑不好笑,那个话题太无聊了。
他越努力表现得正常,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容易说错话。越说错话,就越觉得自己不被喜欢。越觉得自己不被喜欢,就越想讨好别人。越想讨好别人,就越显得不自然。
第四周,他已经不太敢跟人说话了。
他的同桌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有一天递给他一张纸条:“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陆时安在纸条上写:“没有,就是有点累。”
同桌写:“那就多休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时安看着那张纸条,觉得“那就多休息”是一个很温柔的回复。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简单地接受了他的说法。他偷偷把那张纸条夹在了课本里,后来搬了好几次家都没有扔。
但他还是没能交到朋友。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觉得交朋友像一门他天生就没有天赋的学科,别人轻轻松松就能拿满分,他熬夜复习也及不了格。
转学后的第三个月,他遇到了周也。
那天放学后下大雨,陆时安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廊下站着等雨停。雨很大,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显示一个小时后雨会变小。
他决定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男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男生看到他,停了一下,问:“你没带伞?”
陆时安说:“嗯。”
男生看了看手里的伞,又看了看他,然后把伞递过来:“给你。”
陆时安愣了一下:“那你呢?”
男生说:“我家近,跑回去就行。”
陆时安说:“不用了,我等雨小了再走。”
男生说:“天气预报说一个小时之后雨才小,你等一个小时啊?”
陆时安没说话。
男生笑了一下,把伞塞到他手里:“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高一三班,周也。”
陆时安握着伞柄,看着周也冲进雨里。他的校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跑得很快,几步就拐进了校门口的小巷子,消失在雨幕中。
陆时安撑开那把伞,走到雨里。
伞很大,黑色的,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握着伞柄,突然觉得手心很烫。
第二天,他去高一三班还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