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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也会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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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陆时安被诊断出中度抑郁症。

这个诊断来自于一次学校组织的心理普查。他在问卷上勾了太多“经常感到绝望”“难以集中注意力”“对以前喜欢的事物失去兴趣”之类的选项,被心理老师叫去谈话。

心理老师姓陈,三十多岁,戴圆框眼镜,说话很慢,像怕吓跑一只受惊的猫。

陈老师说:“陆时安,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陆时安说:“还好。”

陈老师说:“你在这个问卷上的得分比较高,我想了解一下,你平时会不会有一些……不想活了之类的想法?”

陆时安看着陈老师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心,但也有一种他熟悉的、让他不舒服的东西——那种“我在处理一个病例”的专业距离感。

他说:“没有。”

陈老师看了他几秒,说:“你确定?”

陆时安说:“我确定。”

陈老师没有追问,但她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然后说:“我建议你去医院做一个专业的评估,我可以帮你联系。”

陆时安说:“不用了,我没事。”

走出心理咨询室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关注心理健康,拥抱美好生活”,画着几个笑脸。他觉得那几个笑脸很刺眼,像在嘲笑他。

他没有去医院。

但两个月后,他还是去了。不是因为他想去,而是因为他已经连续一周没办法去上学了。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身体像灌了铅,起不来床,不想说话,不想吃东西,不想做任何事。周也每天给他发消息,他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不回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他所有的想法都变成了灰色的、黏稠的、没有形状的一团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妈妈带他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戴眼镜,说话很快。他问了陆时安很多问题——“食欲怎么样”“睡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有没有想过具体的自杀方式”。

陆时安回答了所有问题。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体检报告。

刘医生看了他的评估结果,说:“中度抑郁发作,建议药物治疗配合心理咨询。”

妈妈说:“吃药会不会有副作用?他才十六岁。”

刘医生说:“副作用会有一些,比如嗜睡、恶心、体重增加,但大部分人一周到两周就能适应。他现在的情况,单纯靠心理疏导可能不够,药物可以帮助他先把情绪稳定下来。”

妈妈转头看陆时安:“你想吃药吗?”

陆时安想说“不想”,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有病。但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拒绝任何东西。他说:“随便。”

医生开了舍曲林,一天一片。

陆时安拿了药,回到家,把药瓶放在阳台的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那个白色的塑料瓶,瓶盖上写着“盐酸舍曲林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适用于抑郁症、强迫症及相关障碍”。

他觉得自己被贴上了一个标签。不是奶奶记账本上的数字,而是更永久的东西——“有病”。

他没有吃药。

他把药瓶塞进了抽屉最深处,上面压了几本书,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也知道这件事后,没有逼他。周也说:“你不想吃就不吃,但你要答应我,如果哪天你觉得撑不住了,你要告诉我,我们一起去医院。”

陆时安说:“好。”

但他心里想的是:我撑不住的时候,你会怎么做?你会像所有人一样走掉吗?

他觉得自己像一座冰山,表面上看起来是完整的,但水面以下的部分已经在悄悄地融化了。他不知道这座冰山还能浮多久,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沉下去,不会有人发现——因为水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

高二暑假,陆时安和周也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状态。

他们还在一起,还每天发消息,还说“我爱你”,但陆时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周也跟他说话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像在走一根很细的钢丝,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周也不再说“你别瞎想”,而是说“你想多了”;不再说“我不会离开你”,而是说“我现在在你身边”。

这些细微的差别,陆时安全部捕捉到了。

他知道周也在做什么——周也在给自己留后路。“现在在你身边”意味着未来不一定在,“你想多了”意味着他在否认陆时安的情绪体验而不是接纳它们。

但他没有说破。

因为他害怕,说破之后,连这种小心翼翼的、有所保留的爱都会消失。

有一天晚上,他们视频通话。周也刚打完篮球,头发还是湿的,穿着白色背心,锁骨下面有一小块晒红的皮肤。陆时安看着屏幕里的周也,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他男朋友吗?

这个人真的喜欢他吗?

还是说,周也喜欢的只是一个想象中的、正常的、不需要吃药的陆时安?

“时安?你在听吗?”

陆时安回过神:“在听,你说什么?”

周也叹了口气:“我说我下周要去参加一个夏令营,大概两周,可能没办法每天跟你视频,但我会尽量抽时间给你发消息。”

陆时安的心沉了一下:“什么夏令营?”

周也说:“学校组织的,去外地,主要是一些竞赛培训。”

陆时安说:“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周也说:“我忘了,今天才确定的。”

陆时安想说“你忘了”,但他咽回去了。他说:“好,你去吧。”

周也看着他:“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陆时安说:“没有。”

周也沉默了几秒,说:“时安,你有话可以直说。你不高兴就说你不高兴,不要嘴上说没事,但表情和语气都在说有事。我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陆时安突然觉得很委屈。

他想说:我有什么资格不高兴?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去参加一个夏令营。我不是你的监护人,不是你的老板,不是你的任何可以“管”你的人。我只是你的男朋友,而男朋友是没有权力阻止对方做任何事的。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说的是:“我没有不高兴,你多想了。”

周也又叹了口气,这次更长,更重:“好,那就这样。我先去洗澡了,你也早点睡。”

视频挂断了。

陆时安盯着屏幕上周也的头像——那只柴犬——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备忘录。

他写下了一行字:

「他也会走的。所有人都会走。」

然后他把这行字删掉了。

因为他不想留下证据。

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翻到它,然后说“你看,你早就知道了”。

周也去夏令营的第一周,陆时安过得很不好。

他的睡眠彻底紊乱了。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各种灾难性的想象——周也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比他有意思;周也跟别人玩得很开心,根本想不起他;周也在夏令营里遇到了更好的人,回来就跟他说分手。

白天他补觉,睡到下午两三点才醒。醒来之后发现手机上没有周也的消息,就开始焦虑。焦虑到一定程度,他会给周也发消息,问“你在干嘛”,周也可能过了几个小时才回复,说“刚在上课,没看手机”。

陆时安知道这是正常的。

但他的大脑不把它当作正常的。

他的大脑说:你看,他几个小时都不回你消息。你在他的生活里根本不重要。你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第五天晚上,他实在撑不住了。

他给周也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周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时安?怎么了?”

陆时安说:“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周也说:“我在跟室友讨论作业,不太方便打电话。晚点我打给你好不好?”

陆时安想说“好”,但他的嘴巴比大脑更快:“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

周也沉默了一下:“不是不想,是现在不方便。你能不能理解一下?”

陆时安说:“我理解。”

周也说:“那我先挂了,晚点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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