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觉得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像是一句废话。
但他又觉得这个答案太难了。难到像是让一个断了腿的人去跑马拉松。
“我现在还是会有很难受的时候,”傅川说,“有时候会突然情绪崩溃,没有任何原因,就是崩了。但我知道它会过去。就像暴风雨,再大也会过去。过去之后,天会晴,就算不晴,云也会薄一点。这不是什么乐观主义,这是经验。我活了二十六年,经历了无数次暴风雨,没有一次是永远不停的那种。”
陆时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是一双二十二岁的手,但他觉得这双手看起来像三十岁——疲惫的、干燥的、纹路很深的手。
“傅川,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想过。很多次。”
“是什么让你没有放弃?”
傅川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有一次,我在医院里,隔壁床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她割腕被送来,抢救过来了。她妈妈来看她,带了一盒草莓,那种很贵的、冬天的大棚草莓。女孩说‘妈我不想吃’,妈妈说‘你吃一颗,就一颗’。女孩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突然哭了。她说‘妈,草莓好甜’。她妈妈说‘甜就多吃点’。然后她们两个就一起哭了。”
傅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这个世界上还有草莓这种东西。它很甜,很红,很贵,大冬天的也能吃到。那个女孩吃了一颗草莓,觉得好甜,就哭了。我也想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我觉得,也许活着就是为了这些——为了某一天,吃到一颗很甜的草莓。”
陆时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把“草莓”和“活下去”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想过。对他来说,“活下去”是一个巨大的、沉重的、像山一样压在心口的问题。而草莓是草莓,是水果,是超市里装在塑料盒里的、有时候打折有时候不打折的东西。
但傅川的话,让那堵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很大,只是一道缝。但光从那里透进来了。
那天晚上,陆时安给周也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你在干嘛”,不是“你今天有没有想我”,不是任何他平时会发的那种带着焦虑和不安的消息。
而是一条他从来没有发过的内容:「我今天在学校吃了草莓。很甜。」
周也秒回了:「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吃草莓吗?」
陆时安愣了一下。他以前确实不喜欢吃草莓。他觉得草莓酸,籽又硌牙,不如香蕉和苹果好对付。
他回:「今天突然觉得挺好吃的。」
周也发了一个柴犬歪头的表情包,然后说:「那我下次给你买。你多吃点。」
陆时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终于被爱了”的狂喜,也不是那种“他会不会离开我”的焦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像羽毛落在地面上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