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周,陆时安每周三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309室。
他从来没有这么准时地做过任何事。上课会迟到,作业会拖到最后一刻,跟周也的视频通话有时候也会因为忘记时间而错过。但每周三下午三点,他会提前十分钟坐在309门口的椅子上,等傅川打开那扇半掩的门,说一声“请进”。
他们聊了很多东西。
傅川不像他想象的那种心理咨询师。他不会说“你对此有什么感受”这种标准句式,不会在陆时安说话的时候频频点头然后说“我听到了你说……”,不会用那些心理学课本上的术语来分析和标签化他的体验。
傅川只是说话。像一个普通人在跟另一个普通人聊天。
但又不是完全普通的那种聊天。因为傅川说的每一句话,都让陆时安觉得被看见了。不是被“看穿”——那是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而是被“看见”。就像你穿着隐身衣走在人群里,突然有一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你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在。”
第四周的时候,陆时安终于问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傅川,你之前说你有边缘型人格障碍。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
傅川正在喝水,听到这个问题,把杯子放下来,想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在一个很黑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门,你不知道这个房间有多大,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你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你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然后你开始怀疑这个房间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甚至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存在。”
陆时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然后突然,有一个人推门进来了。不是因为你喊了才来的,是碰巧路过。你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觉得得救了,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觉得这个房间突然有光了。你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这个人身上——他会带我出去,他不会丢下我,他会永远陪着我。”
傅川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他已经背了很久的诗。
“然后那个人走了。可能是真的走了,也可能只是去上个厕所,但在你看来,他走了。门关上了,房间又黑了。而且比之前更黑,因为你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有光的样子。你会觉得,你的存在又变得不确定了,你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因为如果那个人真的来过,他为什么要走?”
陆时安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他没有擦。
“这个模式会反复出现,”傅川说,“每一次都像一个全新的伤口,不是因为你不长记性,而是因为你的大脑就是这样被训练出来的。你从小就知道,爱是有条件的,陪伴是暂时的,你是可以被替换的。这些信念在你学会说话之前就已经刻进你的骨头里了。所以不管别人给你多少爱,你都觉得不够,因为你真正想要的不是爱,而是一个证明——证明你不是那个不值得被留下的人。”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你这个证明,”傅川说,“因为这是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命题。你本来就值得被留下。不需要任何条件,不需要任何证据。只是你的大脑不这么认为。”
陆时安用力地呼吸着,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问:“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傅川说:“我没有走出来。”
陆时安愣了一下。
“我只是学会了跟它共存,”傅川说,“那个黑房间还在,门也还在。有时候门会打开,有人走进来,但我不再把那个人当成我的救生圈了。因为我知道,他走进来,是因为他想走进来,不是因为我需要他走进来。他走出去,可能是因为他要去拿杯水,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我了。他还是会回来,也可能不会。但不管他回不回来,我都知道,我不是因为他的存在而存在的。”
“这个‘知道’是怎么来的?”陆时安的声音很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你是怎么学会的?你做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做了什么练习?”
傅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
“我说了你可能会失望。”
“你说。”
“我花了三年时间,”傅川说,“每天做同一件事——活着。吃药,吃饭,睡觉,出门,见人,说话。不管多难受,多不想做,都做。三年之后,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没有那么难受了。不是因为我找到了什么秘诀,而是因为我的大脑在那些日复一日的重复中,重新学到了一件事——活着本身,就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