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某个晚上,陆时安收到了一条意外的消息。
是周也发的:「时安,阿杰下周要来我们学校玩,可能会住几天。我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又多想。」
陆时安看着“阿杰”这个名字,想起了两年前夏令营照片上那个高个子男生。他以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脑子里开始播放各种糟糕的剧本。
但他没有。
他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心跳正常,手心干燥,脑子里的声音很安静。
他回了一条:「好,你好好招待他。」
周也秒回了:「你没事吧?」
陆时安:「没事啊,怎么了?」
周也:「你以前听到阿杰的名字都会不高兴的。今天怎么这么平静?」
陆时安想了想,回了一条:「可能是因为我在学着相信你吧。」
发完这条消息,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相信”这个词,对他来说曾经像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现在,它看起来没有那么遥远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一个“正常人”,而是因为他在傅川那里学到了一个东西——相信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选择。你可以选择相信,即使你的感觉在说“不要信”。
感觉会说谎,但选择不会。
阿杰来的那几天,周也每天都会给陆时安发照片。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安抚他而发的照片,而是很自然的、随手拍的那种——他们吃的饭、逛的街、路过的猫、校园里的樱花。每一张照片都配了一句话,像一个在外旅游的人给家里寄明信片。
陆时安看着那些照片,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他在给我发照片说明他在乎我”的满足的笑,而是真正的、因为照片本身而觉得有趣的笑。比如那张猫的照片,一只橘猫趴在自行车座上,胖得像一个球,周也配的文字是“阿杰说这只猫长得像我,我要报警”。
他给周也发了一条:「那只猫确实长得像你。」
周也:「???你认真的吗?」
陆时安:「认真的。都是圆脸。」
周也发了一个生气的表情包,然后说:「你完了,等我回来收拾你。」
陆时安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他终于要回来了我好激动”,而是“他回来之后会不会觉得我变了”,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踏实的——他知道周也会回来。不是因为他保证了,而是因为他在跟周也的相处中慢慢积累出了一种叫做“信任”的东西。像搭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地搭,偶尔会倒,但倒了再搭,慢慢地,就搭出了一个能站住的形状。
阿杰走的那天,周也给他发了一条语音。
“时安,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阿杰今天问我,我们是不是感情出问题了,因为我总是在看手机、总是在给你发消息。我说没有啊,我就是想跟你分享我在干嘛。他说‘你们这样不累吗,异地恋多辛苦’。我说辛苦是辛苦,但值得。时安,你值得。”
陆时安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周也,谢谢你觉得我值得。”
周也回了一个柴犬亲亲的表情包。
陆时安笑着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但喝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是暖的。
五月中旬,傅川在咨询中跟陆时安说了一件事。
“陆时安,我要跟你说一个事情。”
陆时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太熟悉这个句式了。上一次有人用这个句式跟他说话,是周也告诉他“我不是AI,我也会累”。
“什么事?”
“下个月开始,我不能继续给你做咨询了。”
陆时安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为什么?”
“我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培训项目,大概三个月。回来之后,我的工作安排也会有调整,可能不再负责这个咨询中心的工作了。”
陆时安盯着傅川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我在开玩笑”或者“我其实不想走”的痕迹。但傅川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你以后不回来了?”陆时安的声音有点涩。
“会回来,但可能不会在这里工作了。”
“那我怎么办?”
傅川看着他,眼神很温和:“你可以继续在这里找别的咨询师,或者我帮你转介。”
“我不要别人。”陆时安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太像他对周也说过的话——“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他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那么依赖一个人了。但傅川说他要走的时候,他所有的“进步”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了。
傅川没有露出惊讶或者困扰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陆时安的情绪平复下来。
过了大概一分钟,陆时安深吸了一口气,说:“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