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道歉。”傅川说,“你的反应很正常。你在我这里找到了安全感,现在我要走了,你感到害怕,这是人之常情。”
“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刚才那样说,好像我把你当成我一个人的了。你不是我一个人的。你有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选择。我没有权利让你留下来。”
傅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看,你已经知道这些了。以前你可能不会这么想,你会觉得‘他要走了,他不喜欢我了,我果然不值得’。但你现在想的是‘他有他的生活,我没有权利让他留下来’。这说明你已经不一样了。”
陆时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还是很难过。”
“难过是正常的。”傅川说,“你可以难过。难过不代表你退步了,不代表你没有好起来。好起来不是‘再也不难过’,而是‘难过了也能继续往前走’。”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你应该允许自己难过几天,然后问我你想问的问题——比如,三个月之后我回来了,我们还能不能保持联系?”
陆时安抬起头看着他:“我们能吗?”
傅川想了想,说:“可以做朋友。不是咨询师和来访者的关系,而是朋友。但前提是,你要先跟新的咨询师建立稳定的咨询关系。我不能一边做你的朋友,一边做你的退路。那样对你不公平。”
陆时安点了点头。
他理解傅川的意思。傅川在教他走路,而不是背着他走路。背着他走路更快,更省力,但他永远学不会自己走。傅川不想背他一辈子。
“傅川,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作为咨询师的你。”
“你问。”
“你当初为什么要学心理学?”
傅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透明的金色。陆时安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幅画,安静而遥远。
“因为我想救一个人,”傅川终于说,“但我没能救成。后来我想,也许我救不了那一个人,但我可以救很多人。不是补偿,不是替代,就是……把我想给那个人的东西,给更多的人。”
“那个人是谁?”
傅川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陆时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海底一样的平静。
“一个跟你很像的人。”傅川说。
陆时安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跟我很像?”
“很像。敏感,依赖,害怕被抛弃,总是在推开又拉回,总是在测试别人的底线。笑起来很好看,哭起来让人心碎。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但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爱的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傅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合上。
“不在了。”
陆时安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想问“不在了”是什么意思。是离开了?是不联系了?还是……但他不敢问。因为他觉得,那个答案会太重,重到他接不住。
傅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陆时安,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觉得‘傅川是因为那个人才对你好’。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你。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你害怕的那些事情,我都经历过。你觉得自己会孤独终老,我也觉得过。你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我也觉得过。你觉得没有人能理解你,我也觉得过。但你看,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还在跟人吃面,还在晒太阳,还在跟你说话。”
他转过身来,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
“你也会在这里的。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
陆时安走出309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他听到门里面傅川在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被推回去的吱呀声,纸杯被扔进垃圾桶的咚声,书被放回书架上的摩擦声。
这些声音很普通,普通到每天都会发生。
但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些声音。
因为他在这里学会了一件事——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懂他。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感受”的客套,而是真正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懂。
那个人不是他的救世主。
那个人只是一个比他早出发了几年的旅人,在同一个泥潭里爬过,在同一个黑夜里走过,在同一个悬崖边站过。那个人活下来了,然后回过头来,对他伸出了手。
不是来拉他出去的。
是来告诉他:这条路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