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最后一天,陆时安醒来的时候,觉得今天跟昨天没什么不同。
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来的,楼下的早餐店还是六点半开门,卖包子的阿姨还是用同一个语调喊“豆浆油条包子”。他刷牙,洗脸,穿衣服,下楼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边吃边走向公交站。
但心里有一个东西,在轻轻地跳。
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
他今天没有去公司。他请了一天假。因为他不知道周也会不会来。周也上周说“我买到票了”,但没说几点的票,也没说到哪个站。陆时安问过,周也说“惊喜”。
他不喜欢惊喜。
因为惊喜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意味着焦虑。
但他今天没有焦虑。他只是在等。那种等待不像以前那样——以前等待的时候,他会不停地看手机,会反复确认时间,会在脑子里排练各种糟糕的可能性。今天的等待,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有耐心的“放”。他把期待放在那里,不去管它,让它自己慢慢发酵。
他去了海边。
这是他第五十几次来了。他已经数不清了。每次来,他都会带一本书,坐在那块最大的石头上,看几页,发一会儿呆,再看几页。今天他没有带书。他只带了一瓶水和一个橘子。
他坐在石头上,剥橘子吃。橘子很甜,汁水很多,滴在手指上黏黏的。他舔了舔手指,看着海面。今天的海很平静,像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蓝色丝绸。天空也是蓝的,但比海浅一些,在远处跟海面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吃了半个橘子,把剩下的半个放在石头上。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而是从海滩的另一边。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人正从那条陡峭的小路上走下来。那个人走得很慢,像是怕滑倒,又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阳光从那个人背后照过来,把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陆时安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个人的走路姿势,他看了四年。
高一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看过那个人的背影。高二的时候,他在操场上看过那个人跑步的样子。高三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看过那个人拖着行李箱离开的样子。大学四年,他在屏幕里看过那个人的无数个瞬间。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今天,那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一步一步,踩在沙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时安站起来,手里的橘子皮掉在地上。
那个人走近了,近到能看清脸上的表情。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皮肤也黑了一点,大概是南方太阳晒的。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亮亮的、带着笑意的、像两颗小星星的眼睛。
周也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海风吹过来,把周也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只是看着陆时安,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时安,我回来了。”
陆时安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笑,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烫。但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因为他今天不想哭。他今天是笑着的。
“你晒黑了。”陆时安说。
周也笑了:“你白了。”
“我一直很白。”
“不,你以前是苍白,现在是白。苍白和白不一样。”
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周也说得对。以前的他是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病态的、像一张纸一样的白。现在的他,是健康的、有温度的白,像牛奶,像月光,像白色的栀子花。
周也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长大了。”周也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心疼。
陆时安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周也掌心的温度。那只手比以前大了一点,骨节更分明了,虎口处有一个茧,大概是打篮球磨出来的。
“你也长大了。”陆时安说。
“我们都长大了。”
他们站在海边,手牵着手,没有说话。
海浪的声音填满了所有的空白。
过了很久,陆时安说:“周也,你还记得五年前你答应我的事吗?”
周也看着他:“记得。五年之后,如果我还活着,你要回来见我。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做什么,你都要回来见我。”
“你做到了。”
“我做到了。”
陆时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说出口过。今天,他觉得是时候了。
“周也,我不需要你永远陪着我。你不需要成为我活着的理由。你不需要为我的情绪负责。你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而我,我会做我自己。我们会在一起,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我都会好好活着。”
周也听完这句话,眼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