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一场台风正面袭击了陆时安所在的城市。
天气预报说这是五年来最强的一次台风,中心风力达到十四级。市政府发了红色预警,要求市民不要出门。超市里的水和方便面被抢购一空,路上的树被提前修剪了枝条,窗户上贴满了米字形的胶带。
陆时安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海已经不再是蓝色的了,而是一种灰黑色的、翻涌着的、像一锅沸腾的沥青一样的东西。海浪拍打着堤坝,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风很大,大到陆时安觉得自己如果不抓住栏杆就会被吹走。
他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周也也在。他前两天刚从北方回来——他回了一趟老家处理一些事情,赶在台风来临之前回到了陆时安的城市。
他们在客厅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声很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嚎叫。窗户被吹得嗡嗡响,胶带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你害怕吗?”周也问。
“有一点。”陆时安说,“但不多。”
“为什么不多?”
“因为你在。”
周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地,都变暖了。
台风持续了整整一夜。
那是一个很长的夜晚。窗外的风一刻不停地呼啸着,偶尔夹杂着什么东西被吹断、被掀翻、被砸碎的声音。陆时安和周也并排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听着外面的世界在疯狂地撕扯自己。
陆时安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想一些事情。
他在想李一晨。在想那个在面馆里跟他说话的人,那个眼睛里没有光、但还活着的人。他在想,如果李一晨没有离开傅川,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没有离开,傅川不会崩溃,不会住院,不会在手腕上留下那么多疤。但如果他没有离开,他可能会继续依赖傅川,继续消耗傅川,直到两个人都沉下去。
没有如果。
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离开的代价是两个人都在痛苦中度过五年;留下的代价可能是两个人都活不到五年后。
他想起了傅川说过的话:“我不是因为你的存在而存在的。”
傅川教他这件事,是因为傅川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
而李一晨,也许还没有学会。
“时安,你在想什么?”周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带着睡意,但很清晰。
“在想一个人。”
“谁?”
“傅川以前喜欢过的人。”
周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就是你说的那个心理咨询师?”
“不是。我说的是我心动过的那个心理咨询师是傅川。傅川喜欢过的人是另一个人。”
周也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窗外的闪电偶尔亮一下,照亮了周也的脸——不是害怕的表情,而是一种认真的、在思考的表情。
“那个人怎么了?”
“他离开了傅川。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周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时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配不上’不是一种事实,而是一种感觉?感觉是会变的。你今天觉得配不上,不代表你永远配不上。你今天觉得不够好,不代表你永远不够好。”
陆时安在黑暗中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可能是被你传染了。”
窗外的风突然加大了力度,整个楼都晃了一下。陆时安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周也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一些,把他圈在怀里。
“别怕。”周也的声音在他耳边,低沉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