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楼,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九月底的南方,晚上已经有一点凉意了。他穿着薄外套,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人遛狗经过,狗会停下来闻他的鞋,然后被主人拉走。
他走到海边。
晚上的海是黑色的,看不到水,只能听到声音。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又一下,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节拍器。他坐在沙滩上,把手机放在旁边,看着黑暗中的海面。
他开始想刚才的争吵。
他说的话,周也说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情绪。他说的“你把我当负担”是真的吗?还是他把自己的恐惧投射到了周也身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回到以前那个状态。那个没有周也就活不下去的状态。那个把所有的安全感都系在一个人身上的状态。那个让周也累、让自己更累的状态。
他不想回去。
但刚才吵架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回去了一半。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说的话——都像以前的自己。那个还没有学会游泳的自己。
他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
他想起了傅川信里的话:“你可以寻求帮助,可以依赖别人,但不能把别人当成你唯一的浮木。”
周也是他的浮木吗?
也许不是。也许周也是一艘船,可以带他去很远的地方。但如果船要走了,他可以自己游。不是因为他游得很快,而是因为他学会了不沉下去。
“不沉下去”和“游到对岸”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但他至少不会沉了。
他在沙滩上坐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周也。
周也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穿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两杯关东煮。他的脸被灯光照得有点黄,表情看起来很疲惫,但看到陆时安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去哪儿了?”周也问。
“海边。”
“冷吗?”
“还好。”
周也把一杯关东煮递给他:“萝卜和魔芋丝。你喜欢的。”
陆时安接过杯子,握住。杯子是热的,热度从掌心传到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冰冷的东西融化。
“周也,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
“我也不应该那样说。”
“你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我确实会把你离开的事情当成‘他不喜欢我了’的证据。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我应该处理自己的问题,而不是让你来为我的问题负责。”
周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时安,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我听到的任何‘我爱你’都让我觉得——我们真的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在一起。不是那种‘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的在一起,而是两个人都站着的、都撑得住的在一起。”
陆时安笑了一下。
“所以,那个工作的事——”
“我再想想。”周也说,“不是因为怕你受不了,而是因为我想清楚了,对我来说什么更重要。”
“什么更重要?”
周也看着他,认真地说:“你。”
陆时安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烫。
“周也,你不用为了我放弃好机会。我不想成为你人生的阻碍。”
“你没有阻碍我。你是我选择留下的一部分原因。不是全部,但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陆时安看着手里的关东煮,萝卜已经被汤泡软了,咬一口,很甜。
他想:这就是爱。不是牺牲,不是将就,不是谁为谁放弃了什么。而是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选择让轨道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不是为了重合,而是为了在靠近的过程中,看到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