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眩晕感散去,我踉跄着站稳身形,预想中的幽深密林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满目疮痍的上古凡人城池。
破败低矮的土屋层层叠叠,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墙面布满兽爪抓痕与灼烧焦痕。空气里混杂着浓重血腥、腐朽尘土与妖兽独有的腥臭,哭喊哀嚎此起彼伏,满城皆是惶惶不安。城外山林妖兽环伺,凶兽嘶吼经久不息,时刻威胁着这座边城的存亡。
此地,是十万年前的上古蛮荒。
乱世无安土,妖兽横行遍野,弱小生灵朝不保夕。普通凡人无灵根、无修为,如同蝼蚁草芥,面对凶蛮巨兽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蜷缩在残破城墙之内,日日活在被屠戮的恐惧里。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门,对此视而不见。
云端常有修士御空而过,仙袍飘然,灵气加身,却眼底淡漠,冷眼俯瞰下界人间疾苦。各大仙门唯天资论道,只收根骨绝佳的奇才,争夺道统、苦修长生,凡俗百姓的生死苦难,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这方天地,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修仙者问道长生,漠视苍生;凶兽凭力横行,屠戮生灵;唯有底层凡人,困于贫瘠与绝望之中,挣扎求生。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曾经被绝症蚕食、衰败脆弱的身躯早已褪去,如今筋骨强健充满力量,飘摇涣散的魂魄被重塑得凝实厚重。想来是无面神以神力为我再造肉身,送我远赴这片远古大地,只为唯一的念想——寻得《长生守魂诀》。
前世,每次在最难熬的时候,都是谢寻在我身旁。可最后,他沉入寒湖,独留一座覆雪孤坟,留我一人背负无尽思念与悔恨,阴阳永隔,求而不得。
我早已一无所有,只剩这一份刻入骨髓的执念。
长生,守魂,追上他的轮回,护他岁岁平安。
这,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无面神不曾明示功法下落,只告知我在此蛮荒大地。这条路,从开局便是荆棘遍布,危机重重。我缓缓攥紧拳头,指尖刺入掌心,清晰的痛感稳住心神。我不能死,在修得长生、打破轮回、奔赴他身边之前,我绝不能倒下。
城池大地忽然剧烈震颤,轰鸣巨响炸开,一头身形庞然的双头凶兽,蛮横撞碎残破城墙,踏步闯入城中。森白獠牙寒光凛冽,腥臭涎水不断滴落,落地便腐蚀出缕缕白烟。
惊慌的百姓四散奔逃,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
天际路过的修士淡淡一瞥,随即袖手远去,不愿为凡俗蝼蚁浪费半分气力。
乱世本就凉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凶兽暴戾嘶吼,直奔人群而来,我侧身踏步,利落避开凶猛扑击,借着冲力纵身跃至凶兽脊背。双拳凝聚全身气力,不顾一切狠狠砸向兽类头颅要害。尖锐兽爪顺势划破衣衫,在我肩头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温热鲜血瞬间浸透衣料,刺骨剧痛席卷周身。
可我浑然不觉。
皮肉之苦,生死之险,比起失去谢寻的蚀骨绝望,比起永世分离的煎熬,又算得了什么。
我死死攥住凶兽粗硬皮毛,任凭伤口流血不止,一拳一拳,倾尽所有恨意与思念。脑海中反复回放少年温柔的笑颜、湖水吞没他的瞬间、大雪掩埋的孤坟。所有不甘、悔恨、孤寂,尽数化作厮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