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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灵山脚下的桃花开了。
不是凡种,是当年唐僧取经路过时,随手撒下的菩提子所化。千年过去,竟长成了一片林子,粉白相间,落英缤纷,像谁打翻了胭脂盒。
六耳踩在花瓣上,脚底碾出汁水来,香气腻得人发昏。
"你确定是这儿?"他问。
悟空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金顶,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个圈:"《混沌双生录》记载,献祭之地需在'佛妖交界,生死之门'。灵山脚下,再合适不过。"
"我是问,"六耳拽住他的手腕,"你确定要在这儿?在桃花树下?"
"不然呢?"
"……太娘了,"六耳皱眉,"我宁愿去火焰山,至少死得壮烈。"
悟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六耳,你在紧张。"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那是花粉过敏!"
六耳炸毛,一掌拍开他的手,混沌之气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将周围的桃树震得簌簌发抖。花瓣落了他满头,像谁给他戴了顶滑稽的花冠。
悟空伸手,从他头顶拈下一片花瓣,在指尖转了转:"好看。"
"什么?"
"我说,"悟空将花瓣凑到鼻尖,眼睛却看着他,"你戴花,好看。"
六耳僵在原地。
三息之后,他暴起,一拳砸向悟空面门:"孙悟空!你是不是偷偷去人间学了什么邪术?!"
悟空侧身躲过,金箍棒横挡,棒身与拳风相撞,发出沉闷的轰鸣。桃花被气浪卷上半空,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这叫战术,"悟空一本正经,"让你生气,你就不会想哭了。"
"谁要哭?!"
"你眼眶红了。"
"那也是花粉过敏!"
二人从地上打到树上,从树梢打到云端。金黑两道光芒交织,将整片桃林搅得七零八落。花瓣混着残枝,如下雨般坠落。
打到第三十招,六耳忽然收手,往后一跃,落在最高的那株桃树上。
"不打了,"他抱臂,"你让着我。"
"没有。"
"你第三招该扫我下盘,第七招该戳我肋下,第十五招——"
"六耳。"
"——你明明能赢,为什么要让?"
悟空落在对面枝头,枝头不堪重负地弯了弯,花瓣簌簌落了他一身。他看着六耳,目光像穿过千年风霜,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因为我不想赢你,"他说,"我从来都不想赢你。"
六耳攥紧了拳头。
树皮被他抠进掌心,疼,却比不上胸腔里那颗心脏被攥紧的疼。
"……所以你选择献祭,"他声音低下去,"因为你觉得,这是'让'我?"
悟空没有回答。
"你觉得,你死了,我活着,是对我好?"
"六耳——"
"你问过我吗?!"
六耳暴喝,混沌之气轰然炸开,整株桃树连根拔起!他在漫天木屑中疾冲而来,一掌拍向悟空天灵——
却在触及的前一刻,硬生生偏了三寸。
掌风擦着悟空耳畔掠过,将他身后的一座石碑击得粉碎。
"……你为什么不躲?"六耳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你知道,"悟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深潭,"我不会躲。"
六耳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悟空的太阳穴不过寸许。他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血液的流动,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与自己同源的、混沌的气息。
他们本是一体。
他们本该是一体。
"孙悟空,"他哑着嗓子,"你是不是觉得,你欠我的?"
"我不欠你。"
"那你为什么要死?!"
悟空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握住六耳悬在半空的手腕,将那只颤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因为这里,"他说,"装不下两个人。"
六耳怔住。
"我成佛那日,如来问我,'悟空,你可有执念?'我说没有。他说,'既无执念,为何不敢看花果山方向?'"
悟空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因为我怕。我怕看见水帘洞,想起你。怕看见桃树,想起你。怕看见每一只猴子,都觉得眉眼像你。"
"这五百年来,我诵经、打坐、降妖、除魔,做尽了一个佛该做的事。可每到夜深人静,我闭上眼睛——"
他顿了顿,掌心覆上六耳的手背,十指相扣:
"看见的都是你。"
"在金钵里挣扎的你,在妖城饮酒的你,在月下与我对视的你。"
"六耳,我不是在献祭。我是在——"
他凑近,额头抵上六耳的额头,呼吸交缠:
"赎罪。"
"赎我这五百年,不敢认你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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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桃花落尽了。
六耳想,这场景真熟悉。五百年前真假美猴王,如来金钵罩下时,也是这样的天光,这样的风,这样的——
这样的一只猴子,站在他面前,说要替他死。
"……你他妈的,"他骂,声音却哑得不成调,"你他妈的……"
他想说"我不需要赎罪",想说"你活着就是最大的赎罪",想说"你要是敢死我就掀了灵山"——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悟空在发抖。
这只大闹天宫时不抖,被压五行山时不抖,成佛受万民朝拜时不抖的猴子,此刻握着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残叶。
"……你怕?"六耳问。
"怕,"悟空承认,"怕你不答应。怕你又一个人。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怕你说,再也不想见我。"
六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水光已经凝成冰,又碎成火。他反手扣住悟空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孙悟空,你听好了。"
"我答应你。"
悟空眼睛一亮。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献祭之法,我来主导。"
悟空皱眉:"什么意思?"
"《混沌双生录》写的是'一人献祭,一人承基',"六耳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可没写谁献祭、谁承基。"
他往前一步,近到能数清悟空的睫毛:
"你盗的经,你看的法。但你漏看了一页——"
"混世四猴同源,本源互换,可逆因果。"
悟空瞳孔骤缩。
"换句话说,"六耳笑得像只偷到桃的狐狸,"我可以把我的本源给你,让你替我活着。而我——"
"化入混沌。"
"不行!"
悟空暴喝,金箍棒轰然砸地,整片桃林的地皮被掀翻三尺!他极少动怒,此刻眼底却烧着骇人的火:
"我绝不允许!"
"你允不允许,关我什么事?"六耳歪头,"你选你的法,我选我的法。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这话谁说的?"
"六耳!"
"孙悟空!"
六耳比他声音更大,混沌之气冲天而起,将云层撕成碎片!他周身缠绕着黑金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咒印,每一道都在燃烧: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命比我的值钱?!"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在地面烙下焦黑的脚印:
"你是齐天大圣?你是斗战胜佛?你是三界闻名的英雄?"
"那又怎样?!"
一掌拍在悟空胸口,将他震退数丈,撞断三株桃树才堪堪停下。六耳如影随形,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进树桩的残骸里,木刺扎进后背,血腥味漫上来。
"在我眼里,"六耳俯身,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你就是一只猴子。"
"一只会偷桃、会打架、会吹牛、会——"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掐着悟空脖子的手松了松,露出底下那片被勒红的皮肤。
"会丢下我的,"他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臭猴子。"
悟空望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胸腔震动,笑得咳出血来,笑得六耳又想揍他。
"……你笑什么?"
"笑你,"悟空抹去嘴角的血,"明明想让我活,却说我是臭猴子。"
"我——"
"六耳,"悟空握住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轻轻掰开,将那颤抖的手指拢在掌心,"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献祭吗?"
"因为你是傻子。"
"因为我不怕死。"
六耳僵住。
"我被压五行山五百年,每日铜汁铁丸,生不如死。我护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是劫。我成佛那日,雷音寺上万佛朝贺,可我——"
他望着六耳的眼睛,一字一顿:
"只觉得冷。"
"直到在妖城遇见你。直到你骂我、揍我、吻我。直到你说'我陪你一起死'——"
"六耳,我才觉得活过来了。"
他抬起手,抚上六耳的脸颊,指腹蹭过那片湿润:
"所以让我去吧。让我为你活一次,也让我——"
"为你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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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风停了。
六耳想,这猴子是不是偷偷去人间学了什么邪术?怎么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往他最软的地方捅?
他该拒绝的。
他该一巴掌扇过去,说"你想死先问过我",然后拽着这猴子的尾巴回妖城,锁进水帘洞,让他再也跑不了。
可他动不了。
因为悟空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眼眶红得厉害,握着他的手抖得厉害。那滴泪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像一颗被岁月磨圆的珍珠。
"……你哭什么,"六耳哑着嗓子,"要献祭的是你,该哭的是我。"
"我没哭,"悟空否认,"是花粉过敏。"
"……"
六耳愣了一瞬,随即大笑。
笑得跌坐在地,笑得捂住肚子,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他一边笑一边骂:"孙悟空!你他妈的!你偷我台词!"
悟空也笑,坐到他身边,肩并肩,头碰头。
桃花落尽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远处传来鸟鸣,叽叽喳喳,像当年花果山的早晨。
"六耳,"悟空说,"答应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