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若我化入混沌,还剩一缕残魂——"
"我等你。"
"不管多久?"
六耳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悟空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眉眼与镜中自己一般无二,却又截然不同——那里面装着五百年的风霜,装着取经路的艰辛,装着雷音寺的冷清。
也装着,此刻只属于自己的、滚烫的温柔。
"孙悟空,"六耳说,"你知道混沌里没有时间的,对吧?"
"知道。"
"你知道一缕残魂可能千年不散,也可能瞬息湮灭,对吧?"
"知道。"
"你知道我脾气不好,等久了会掀桌子、砸东西、骂人,对吧?"
悟空笑了:"知道。"
六耳也笑,笑着笑着,将头靠在他肩上。
"那你还让我等?"
"因为,"悟空揽住他的肩,像揽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除了你,没人会等我。"
六耳沉默良久。
久到枝头的新芽又舒展了一寸,久到远处的鸟鸣换了一轮,久到悟空以为他睡着了——
"好。"
六耳忽然开口。
"我答应你。"
悟空一怔。
"但我也有个条件,"六耳坐直身子,直视他的眼睛,"献祭的时候,我们一起。"
"什么?"
"《混沌双生录》最后一页,"六耳从怀中掏出一张残破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上古文字,"我拓印下来了。'同源双生,本源互融,可化混沌为桥,通天道之门'。"
他指着其中一行,嘴角勾起:
"换句话说,不是一人献祭一人承基——"
"是二人同祭,共生共死。"
悟空盯着那行字,瞳孔剧烈收缩:"你什么时候——"
"你盗经的时候,我跟着呢,"六耳得意洋洋,"你以为只有你会七十二变?我也会。只是变得没你好看。"
"……"
"所以,"六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向悟空伸出手,"斗战胜佛,敢不敢赌一把?"
晨光落在他掌心,像接住了整个春天。
悟空望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五行山下,第一次看见唐僧向他伸出手。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救赎。
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救赎不是被拉出深渊,是有人愿意陪他一起跳下去。
"赌什么?"
"赌混沌里有光,"六耳笑,"赌天道有情,赌——"
他顿了顿,耳尖微红:
"赌我们死不了。"
悟空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
两只猴子的身影在晨光中交叠,一金一玄,像两道终于合而为一的影子。
"好,"他说,"我跟你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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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他们是在正午时分启动阵法的。
以桃林为基,以鲜血为引,以同源之气为桥。六耳与悟空相对而坐,掌心相贴,混沌与佛光交织成巨大的漩涡,将整片天地卷入其中。
"最后确认,"六耳闭着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后悔?"
"不后悔。"
"哪怕魂飞魄散?"
"哪怕魂飞魄散。"
"哪怕——"
"六耳,"悟空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同源而生,却一佛一妖?"
六耳一愣:"如来分化?"
"不,"悟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因为天道需要平衡。有光就有影,有佛就有妖,有生就有——"
"死?"
"不,"悟空笑了,"有爱。"
六耳的心猛地一跳。
他睁开眼,在混沌漩涡中努力看清悟空的脸。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天真的笑意。
"六耳,"悟空说,"我爱你。"
漩涡轰然炸开!
六耳想回应,想骂他没正经,想说这种时候说什么情话——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混沌吞没了他的意识,像潮水吞没沙堡。最后的最后,他感觉到悟空的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感觉到那具身体的热度透过掌心传来,感觉到——
一滴泪,落在他手背上。
烫得像烙铁。
**孙悟空,你他妈的……**
**我也爱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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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地藏是在翠云宫感应到波动的。
他手中的茶盏"咔嚓"一声裂成两半,茶水泼在《地藏本愿经》上,将"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八个字晕成一片模糊。
"他们启动了,"谛听从阴影中冲出,耳朵竖得笔直,"混沌阵法!两个人一起!"
地藏霍然起身,袈裟扫落满桌经卷:"能听见吗?他们——"
"能!"谛听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在说……"
他侧耳,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混沌的虚影。
"说什么?"
谛听沉默了。
久到地藏以为他听见了什么噩耗,久到他准备亲自闯入混沌——
"他们说,"谛听忽然笑了,耳朵转了个圈,"……说'我爱你'。"
地藏僵在原地。
半晌,他缓缓坐回蒲团,望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忽然也笑了。
"傻子,"他说,"两个都是。"
谛听蹲到他身边,耳朵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我们要去救吗?"
"怎么救?"
"以你的佛骨,以我的耳力,"谛听抬头,金色的眼眸里燃着执拗的光,"可以撕开混沌一角,送一缕生机进去。"
地藏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谛听的耳朵耷拉下去,以为他要拒绝——
"好,"地藏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撕完混沌,"他伸手,揉了揉谛听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也得跟我说一句。"
谛听愣住:"说什么?"
地藏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袈裟在幽冥的风中猎猎作响,向着混沌的方向走去。
身后,谛听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却快步跟上,与他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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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桃林已经没了。
原地只剩一个巨大的坑,焦黑的泥土,和几株侥幸存活的、冒着嫩芽的桃枝。
红孩儿是第一个赶到的。
他踩着风火轮,在坑边转了三圈,火尖枪戳了戳土,又戳了戳空气。
"……死了?"他问身后的牛魔王。
"没死,"牛魔王扛着混铁棍,眉头皱成川字,"但也没活。"
"什么意思?"
"意思是,"铁扇公主从云端落下,芭蕉扇点了点下巴,"他们卡在混沌里了。进不去,出不来,不死不活——"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谈情说爱呢。"
红孩儿:"……"
他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坑边,从怀里掏出个桃子啃:"那要等多久?"
"也许一天,"铁扇公主说。
"也许一年。"牛魔王接道。
"也许,"一个声音从坑底幽幽传来,带着熟悉的、欠揍的笑意,"也许他们正在商量,出来以后谁先挖洞——"
红孩儿吓得桃子都掉了,探头往坑里看:"六耳?!"
没有回应。
只有风,拂过焦黑的泥土,卷起几片嫩绿的桃叶,向着远方飘去。
而在无人能触及的混沌深处,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一金一玄,像两颗终于找到轨道的星辰。
"孙悟空,"六耳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笑意,"出去以后,我先挖洞。"
"好。"
"桃树我种。"
"好。"
"桃子我先挑。"
"……好。"
"还有,"六耳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知道的。"
混沌中没有光,没有影,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但有两只猴子,十指相扣,额头相抵,在永恒的虚无中——
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
"……六耳,你烦不烦?"
"烦也得说。混沌里没有时间的,我有的是耐心。"
"……"
"快说。"
"……我爱你。"
"大点声。"
"我爱你!!"
混沌震颤,像被这声告白惊扰的池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而在涟漪的中心,两道身影渐渐融合,又渐渐分离,最终化作一颗金黑相间的种子,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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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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