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结婚证之前，郁临深问过我对婚礼的意见，叫我有什么想法随便提，他全都满足。听到我没有办婚礼的计划，他很惊讶，还问我是不是担心别人不好的议论和揣测。我实话告诉他，我不怕被说闲话，我只是单纯不想操那份心、受那份累，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仪式当作庆祝，我宁愿和他一起去吃我之前租住的小区门外的那家牛肉面。

他并不勉强我，他父母和我爸爸也觉得应该尊重我的想法，但实在觉得至少双方的家人应该趁此机会聚一聚联络一下感情，于是便定了领结婚证那天晚上一起吃饭。酒舒碍于和他之前的那段婚姻，没有过来，但给我打了电话表示恭喜，还给我发了一个大红包。妈妈没有接听我的电话，我发了信息给她，她也没有回复。这显然是拒绝的意思，我早就见识了她的冷淡，如今更是没难过的心思了。最后只我跟郁临深、郁临深爸妈，还有我爸爸，总共五个人一起吃了饭。

虽然没办婚礼，我还是穿上了婚纱，和郁临深拍了一组结婚照，算是对结婚的一个小小纪念。

我看着红姐，解释道：“别多想，我并不是因为临深以前是我姐夫，怕流言蜚语才不办婚礼，我只是怕吵怕累怕烦怕折腾，只想安安静静的，才决定不办的。”

她点头：“你这样的想法也挺好，两个人结婚，把日子过得舒服最重要。”

我“嗯”了一声，再不知道该和她聊什么了。

她似乎也有一点不知所措，我想，决定来见她，并不是为了听她道歉，更不是为了听她忏悔，不如更直接一点。

我问：“你要见我，想和我说什么？”

她抿了抿嘴，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去以后才开口：“阿媚，关于我和你的……关系，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你肯定从临深、从你爸爸那里都听说了当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他们肯定也给你描述过我经历的逼不得已。但我不想为自己不负责任的选择辩解，我既然生下了你，理应竭尽所能地爱你、陪伴你、保护你，让你拥有完整的母爱，纵使我有一万个不得已的理由，我也不应该扔下你走掉。”

我从其他人嘴里得知自己的身世时，虽然惊讶，但仍然想继续听下去，弄清自己生命的出处，然而面对红姐——我的亲生母亲，我却一点儿不想从她口中听到那段往事，只想马上起身走开。

“那天你无精打采地走进店里，看到你的那一眼，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竟然还能有相遇的一天。其实……我很想告诉你，你是我的女儿，那样我就能理直气壮地爱你，可是……我当年选择了离开，还对你妈妈承诺过，再不出现，你已经二十多岁，有自己完整的生活，我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跟你讲，你的爸妈不是你的亲生父母，无异于推翻你的人生。我不希望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更不希望你因此怀疑一切，所以我想，如果能做你的朋友，在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出现，可能对你更好一些。”

她说得没错，我都能理解，如果换作我是她，我应该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然而我是从小就不被那个叫妈妈的人疼爱的人，母爱对我来说一直是奢望般的存在，如果她不曾离开，至少我能拥有这份我梦想中的情感，不必因为妈妈的漠视而长年自我质疑。

我现在还没有勇气和她聊我的这部分心事，只能按耐住走人的念头，集中注意力听她讲下去。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眼神却是坚定的：“阿媚，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也比我想象的要豁达，不仅没有和我翻脸，还答应见我。”

我侧目看了看窗外，阳光依然浓烈，天空依然明亮，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鸟悠闲地在空中飞来飞去，再一只接一只飞远，仿佛受到某种召唤。

我收回视线，直视她的面孔：“他……我是说你当年的男友，他后来有找过你吗？”

“没有，我怀孕后没多久，他就消失了，再没联系过我。”

我本来猜测之前吕微和我八卦的那个来找过红姐的神秘男人就是我的父亲，此时听到她的回答，我一下无话可说了。

她握着玻璃杯的手动了动：“你想听听他的事吗？如果你想，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他的情况说出来，他的名字、他曾经居住的地方，还有我和他认识、恋爱的经过……”

“不用了，我不想听他的事。”我摇头，耸一下肩，“他再没现过身，只有两个原因，要么他已经死了，要么他压根就忘了你，也忘了我。如果他死了，意味着他永远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没必要打听他的事徒增烦恼了；如果他还活着，只是因为不在乎我们而选择不出现，那我更没必要知道他是谁了，他不把我们当一回事，我也不可能把他当一回事。对我来说，他自始至终都是空白的，以前他不存在，今后他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她笑了，神情略微苦涩：“他的所作所为太没有担当，我花了很久才认清他只是玩弄我的事实，这样的男人，不管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父亲，都不够资格，不提也罢。”

我不禁联想到初恋男友提出的分手，他当然算不上玩弄我，只是不够爱我，可那个分手还是让我心痛难忍。而红姐呢？她在还是少女的时候怀孕，怀孕期间又被男友抛弃，她那时有多痛苦，我根本无法想象。

我不由得对她生出同情，她注意到我的眼神，笑容更加苦涩：“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不管对错，我都自己承担后果。”

可那个后果太沉重，她的人生就此偏离正常轨迹，不仅从一个拥有父母和姐姐的快乐女孩再度变回孤女，还留下再也不可能摆脱联结的血缘牵绊。她原本可以流产，彻底割断与那段错误的恋爱的关系，了无牵挂地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上学、工作、与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男人恋爱结婚，受到家人的祝福与支持……

只可惜时光无法倒流，在一个又一个相遇和一个又一个选择后，我们都不得不都被时间推着向前走。谁都无法肯定在前方等着的是阳光下的温暖还是黑暗中的迷雾，遇到一个人，选择相信他/她，很多时候就像一场赌/博，如果输了，除了愿赌服输，我们能做的太少。

看到一向表现得能掌控一切的女人流露出脆弱和无奈，我有心疼的感觉：“不要纠结过去，请朝前看，好好生活下去。”

她的手朝我伸过来，握住我的手：“阿媚，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找你，目的不是为了让你认我，我只希望我们能继续像朋友一样相处，可以吗？”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我却点不了头：“对不起，这对我来说，还有点困难，我做不到假装一切都没发生。你是我的亲生母亲，这个身份太不一般了，我没法忽略这个事实来与你像朋友一般相处，可是我现在又做不到把你当作妈妈。我……需要时间，请多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她的眼睛红了，我知道她会失落，但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她，只能这样实话实说了。

“好，没关系，慢慢来。”她松开我的手，嗓子变得有一点沙哑，“我会一直在这里，不论什么时候你需要我，我都在这里。”

“嗯，”我站起来，勉力一笑，“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了。”

她似乎想留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路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