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掌心的数字跳到00:00:00的时候,池未济正在修复《栝苍县志》第二十四页。
他没有动。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每次都不一样。上一次,修复室的灯灭了,墙上的影子站了起来,像一个人影从墙上剥落,立在屋子中央,和他面对面站了很久,然后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瘫回地面。上上次,工作台上那本摊开的县志自己翻起了页,哗啦哗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池未济低头看,那一页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他的字迹。写着“这是第三次”。
这一次。
修复室的灯没灭。影子没动。书页没翻。
但墙上的镜子——那面他用来检查书脊背胶的立镜——镜面起了一层雾,像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呵了一口气。雾气慢慢凝结成水珠,水珠汇成细细的水流,从镜面上端往下淌。水流不是透明的,是黑的。像墨。
池未济放下镊子,走到镜子跟前。
镜面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隔着那一层黑水,五官像泡在水里的纸,边缘开始发毛,轮廓开始模糊。不是他的脸在变,是镜子里的那个人在变——变得更年轻,头发更长,嘴角多了一个他这辈子从来不会做的弧度。
那个人在笑。
池未济伸出手,手指触到镜面。冰的。湿的。指尖穿过镜面了,像是戳进了一层很薄的冰膜,阻力不大,有一点凉,有一点黏。他还没来得及缩手,一股力量从镜子里拽住了他的手腕,像一只手,握得很紧,骨节硌着他的骨头。
他被拽进去了。
不是摔进去的,是被请进去的。镜子那边的那个人,很客气地、很优雅地,拉着他,把他从这边请到了那边。穿过镜面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啪”,像气泡破了。
然后他站在了图书馆里。
不是他工作的那间修复室。是图书馆的大厅。但不一样——大厅的钟是倒着走的,分针逆时针旋转,秒针一跳一跳地往后倒退。天花板上的灯管不亮,但墙壁是亮的,发出一种乳白色的、像鱼肚白的光。地板上有水,很薄一层,刚好没过鞋底。水是黑的。
前台没有人。电脑开着,屏幕上是空白的文档界面,光标在第一行第一个位置,一下一下地闪。他走过去,屏幕上的光标自己动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一行字:
“你来了。你每次都会来。你每次都说不来了,但你每次都会来。”
池未济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背多了一个东西——一根红绳,系在手腕上,打了死结。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系的。他试着解开,死结纹丝不动,像是长在肉里的。
他转身,准备离开大厅。
一个人站在大厅门口。深绿色毛衣,头发很长,黑得不真实,像用墨染过的。她没有看他,她在看墙壁。墙壁上的白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像一个人站在这里很久了,久到已经不觉得在等了。
“苏晚。”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大到像两口井的井口。池未济站在她面前,能从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小小的,站在正中间,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另一个自己。站在更远的地方,看着她。
“你今天来得很快。”苏晚说,“上次你磨蹭了很久。”
“什么上次?”
苏晚没有解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他的手心里。钥匙很旧,齿纹磨得快要平了,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未济”。钥匙碰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间,是烫的。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烫,是从里面往外烧的那种烫。
“拿着。”她说,“你会用到。”
“什么时候?”
“很快。”
她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绿色的毛衣在灰色的光线里像一小块苔藓,湿漉漉的。池未济跟了上去。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有门,一扇挨着一扇,有的关着,有的开了一条缝。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他听到里面有声音——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停下来,透过门缝往里看。
看到了一双手。不是他的手。一双更年轻的手,皮肤很白,手指很长。手在翻一本书,书很厚,封面是黑色的。翻到某一页,手停下来,食指指着一行字。
那行字是:“不要看那双手。”
池未济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往上移。那双手的主人没有脸。从眉毛以上的位置是正常的,有额头、有头发,但从眉毛以下,一直到下巴,是空白的。像一张没画完的脸。但那个人在笑,因为他听到了笑声。很轻,像纸页摩擦的声音。
他关上门,快步追上了苏晚。
“你看到了?”苏晚没有回头,但语气是确定的。
“那是什么?”
“以前的玩家。”苏晚说,“在这个图书馆里待太久了,脸被读走了。每一个在这里待超过一百天的玩家,都会被图书馆‘读’走一样东西。有人丢了脸,有人丢了名字,有人丢了声音。”
“你丢了什么?”
苏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她抬起左手,给他看。她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掌纹,乱糟糟的。但池未济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很浅的印子,像长期戴过戒指,后来摘了。那道印子比她周围的皮肤白一点,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
“我丢了他。”苏晚说。
池未济不明白。但他没有追问。他注意到她说的不是“我丢了一个人”,而是“我丢了他”。单数。一个人。一个对苏晚来说不需要说出名字的人。
走廊尽头是一扇大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苏晚指了指那扇门。
“用钥匙。”
池未济把黄铜钥匙插进钥匙孔。不大不小,刚刚好。他拧了一下。锁芯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不是咔哒,是叹息。像一个人嘘了一口气,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来。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面镜子。镜子很大,占满了整面墙。镜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池未济。是一个比他高、比他瘦、头发比他长的人。穿着一件他没有见过的深蓝色衣服。那个人也在看他,嘴角带着那种他这辈子从来不会做的弧度。
“他是谁?”池未济问苏晚。
苏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