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
“是你。”苏晚的语气很平静,“是上一个你。上上一个你。所有你来过这里的版本里的你。他们在镜子里等你。”
“等我做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石榴,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石榴籽是暗红色的,很亮,像涂了一层油。他捏了几粒放进嘴里。酸。涩。咬破之后有一股说不出的甜,不是水果的甜,是那些以为早就遗忘了的、在舌头根里埋了很久的味道。
“吃完了。”苏晚说,“该回去了。”
“回哪?”
“回去。到你该在的那个地方。”
她伸出手,把他推向镜子。不是推,是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他整个人向前倒去,额头撞在镜面上。没有碎。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他被那圈涟漪吞了进去。
池未济睁开眼。
他趴在修复室的工作台上,脸下面垫着那本摊开的《栝苍县志》第二十四页。口水把纸洇湿了一小块,虫蛀的那个洞旁边多了一个湿印子,形状像一片叶子。左手手心里,数字从00:00:00变成了17:24:03,重新开始倒计时。
手腕上没有红绳。
口袋里没有黄铜钥匙。
但嘴角有石榴的味道。很淡,很酸,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钉在舌根。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有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平时用来检查书脊的。他拿起来,照了一下自己的脸。
正常。老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法令纹比以前深了。
但镜子的边缘,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黄色的,折了两折,贴在镜框背面,不仔细看看不到。他撕下来,展开。上面有一行字,不是他的字迹。
“你今天穿了我的毛衣。”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深蓝色工作服。不是毛衣。他从不穿毛衣。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你看起来很好。明天见。”
池未济捏着那张便利贴,站在书架前,站了很久。
窗外起风了。银杏树的叶子被吹起来,扫过窗户,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话。
他把便利贴夹进了《栝苍县志》第二十四页和二十五页之间。然后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在图书馆吗?”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
“你一直在。”
他看了这四个字很久。没有回复。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银杏树。树叶几乎全黄了,落了一半,地上铺了一层。树下站着一个人。深绿色毛衣,黑色长发。她站在那棵树下,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捻着一片叶子。
池未济推开修复室的门,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
他走到银杏树下。
苏晚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只在嘴角和眼角之间亮了一瞬。
“你今天来得有点慢。”她说。
“你等了多久?”
她想了想。“不算久。”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她张开手指,掌心里是一把黄铜钥匙。和他在镜中图书馆用过的那把一模一样。但更旧了。齿纹更平了,钥匙柄上的字更浅了。
她把它放进他的外套口袋里。
“第二次了。”她说,“你今天用了两次。”
池未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凉的。不烫。
“苏晚。”
“嗯。”
“你到底在等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从树上摘下一片银杏叶,放在他手心里。叶子是金黄色的,脉络清晰,从叶柄向四周散开。他翻过叶子看背面,背面上写着两个字。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
“等你。”
池未济合上手掌,叶子被他攥在手心。他没有打开再看。他怕第二次看的时候,字迹会消失。他知道有些东西只能看到一次。就像那个镜中图书馆,他不知道下一次被拉进去的时候,还能不能找到苏晚。但她说“明天见”。
她会等。
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