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一会儿,有四人抬的轿撵从太子府后门而出,前往玲珑坊。
青石长街蜿蜒如蛟,两厢酒旌翩翩,香料铺腾起乳色烟柱,混着蒸饼铺的葱油香。
绸缎庄掌柜抖开一匹雀蓝锦缎,流光掠过对面鎏金匾额上的三个大字“玲珑坊”。
少女单手托腮,歪斜着脑袋,远远瞅见匾额上的字在阳光下略显刺眼。她眯眼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重大事情,忽而又两眼无神,嘴角耷拉下来。
此时躺在棺椁里的“姜芙蔓”是不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如此高的悬崖摔下去……啧啧。
思绪飘荡的姜芙蔓想到此处闭上双目,忍不禁打了个寒战。
“姜芙蔓”应该还活着。
她左手握住自己的右腕,感受到实体的温度。
既然她进了郡主的身体,那郡主必定也进了她的身体。郡主身手不错,她肯定进到“姜芙蔓”的身体里面,“自救”了。
只要两个人见面想办法把身体换回来,一切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姜芙蔓如是想到,惨白的脸色恢复润色。
“月牙,去武英侯府,玲珑坊稍后再来。”
彼时丫鬟也已看到前头门面,用不解的眼神瞅着椅子上的人,嘴里却喝道:“去侯府,去侯府,别停下!”
困惑归困惑,主子的话月牙是绝对服从不曾犹豫片刻。
挨着玲珑坊的是一家酒楼和茶楼,经过酒楼,正于她抬眸间,前方茶楼门口忽从二楼砸下一物,状似孩童。
霎时间,少女不假思索,脚尖用力蹬在轿椅的木棍上,腾空而上朝跌落的孩童飞去。抬轿椅的小厮只觉肩头细圆木轿杆一沉,旋即耳畔衣摆带风声,一袭蓝衫掠过头顶上方。
小厮们齐齐抬头,张大嘴巴,瞳孔也随之睁大,只是大家的头仰起至一个高点后,忽尔垂下,随着一声巨响“啪”,众人目光整齐划一地朝向地面。
月牙儿满脸仰慕的神情也随着破空声变得僵化。
远处刚刚跟上来的素秋下意识地摸了摸还有些疼的屁股,喉头酸涩。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竟虚弱到如此地步。刚昏睡没几日,这又摔个大马趴,奴婢这屁股怕是保不住了,刚挨了十大板,这又得受罚了,得亏小柳子放水打的不重,要不然她最起码还得躺两天。
一阵剧痛从手心和腹部传来,姜芙蔓缓缓抬起脑袋,眼前不远处一袭白衣飘然而下,那人手上提着的便是刚刚从茶楼上掉落下来的小娃,纤长的手指拽着小娃后衣领。
未等小娃站稳,白衣女子便把擒着小娃的手松了开去,只见小娃惊魂未定,待到屁股摔地上疼了才哇哇大哭起来。
茶楼里跑出一个稍大些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也不吱声,看了一样白衣女子,低头慌忙将地上的娃抱起,消失在人群里。
刚聚集围观的众人似有些敬畏般纷纷退开数步,留出空位与白衣女子保持距离。
“这,这位不是南宫家的宛玉小姐吗?”
“是的,是的。近几年好似都没露过面,这长得越发玲珑标致了。”
“你是不要命了,敢议论这位冷面虎。”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只言片语便也不敢多言。
趴在地上的姜芙蔓只觉抬头间腹部还在抽痛。
方才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半空跃去,这股劲儿像是着魔了一般,待到她清明几分,发现自己在半空,惊吓之下便摔到
地上了。
五岁以后都没有这般摔过疼死她了。
月牙和赶上来的素秋轻轻将人搀扶起身,姜芙蔓停在原处,她现下膝盖生疼,一时间不能动,得缓一会儿才能挪动步子,抬眸间迎上方才救人的白衣少女。
少女一袭白衫外罩绣淡青色兰花纱衣,腰间束带,黛色眉峰如水墨,瞳孔似墨玉棋子般带着一丝寒意和犹疑望着姜芙蔓。
果真是南宫宛玉。
流年不利,莫不是遇到死对头了。
往日身在落魄侯府的姜芙蔓虽与南宫家的人不曾有往来,但是这位在泽京城小有名气的南宫宛玉她还是知晓的。
坊间传闻三年前,她与太子身边的侍女红鸢也就是现在的昭华郡主,在城南锋牙山斗了三天三夜,将山头的树都给捋平了一大片。
这人好久不露面,一露面就看了一场好戏,时间掐的真准。
今日见到棋逢对手的“友人”这般不堪的模样,心生疑惑也是应当的。
丫鬟下人纷纷朝南宫婉玉屈身行礼。
姜芙蔓满心满眼只想速速离去,这个节骨眼上万万不能久留。
为了避免有更深的交谈,她抢先一步展颜道:“大小姐英姿不减当年,本郡主今日有事,先行离去,改日请大小姐喝茶。月牙,素秋,扶我上去。”
在一众人的困惑目光下,少女缓悠悠地佯装整了整镶边袖口,从容不迫地重新上了轿椅,面上做足了样子,仿若刚刚一幕并未发生,实则无人发现方才道别时她如雪的指尖早已掐进有些红肿的掌心。
强忍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