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训营在基地隔壁的楼,走路不到三分钟。
说是一栋楼,其实就是个二层的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HLT电子竞技俱乐部青训基地”的牌子,牌子有点旧了,边角有些微微翘起来。
沈淮早上八点四十到的,推开门的时候,一楼大厅里已经有人了。
七八个少年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他。
沈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件灰色队服,被十几道目光同时钉在原地。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但身后门已经关上了。
“你就是Huai???”
一个染着黄毛的男孩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凑到沈淮面前仔细端详。
他看起来十六七岁,脸上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和兴奋。
“我靠,真的是你!我昨晚看你微博了!HLT-Huai!我们一个队的了!”
沈淮还没来得及说话,又一个人围上来了。
“你那个移动靶怎么打的啊?我看了你直播录屏,那个三百米移动靶爆头,我反复看了十几遍,还是没看懂你怎么算的提前量。”
“还有你那个Mini14,机械瞄准也能打那么准?你是不是开了什么自瞄?”
“他不是开了自瞄,他是人形自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沈淮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抛出各种问题,宛若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倾倒的对象。
沈淮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墙壁。
“那个……”沈淮开口。
“他说话了!”
“声音跟直播里一样!”
“废话,他直播里也是真人又不是AI。”
沈淮深吸一口气:“训练室在哪?”
“二楼!我带你去!”黄毛男孩自告奋勇,一把拉住沈淮的胳膊就往上拽。
其他人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沈淮被簇拥着上了二楼,走进训练室。
训练室比一队的小不少,但该有的都有——八台电脑整齐地排列成两排,电竞椅是黑色的,椅背上印着HLT的队标,颜色比一队的浅一些。
墙上贴着一张训练安排表,红笔标注了几个重点事项,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植物,看起来是有人自己带来的。
“来来来,坐这儿!”黄毛男孩把沈淮拉到靠窗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视野好,而且离空调远,不会对着头吹。我之前坐那儿被吹得头疼。”
“你那是自己不注意,谁让你穿短袖开空调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插嘴。
“我热嘛!”
“热你就多喝水,别怪空调。”
沈淮把灰色队服放在桌上,环顾了一下训练室。
八台电脑,现在陆续坐满了人。
除了他之外,还有七个青训队员,年龄看起来都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最小的那个可能才十五,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消下去。
他们都在看他。
这让沈淮很不习惯。
在KG的时候,没人这么看他。那时候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新人,训练赛数据一般,话也不多,存在感很低。队友们对他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就只有“你来了啊”“哦你要走了啊”。
这里不一样。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早就认识他了。
“你们……”沈淮问,“都看过我直播?”
“看过看过!”
“我是你直播间三级牌子!”
“我七级!从你只有两千热度的时候就在了!”
“你之前打沙漠图那把十七杀吃鸡,我全程录屏了!”
“你被江临刷礼物那天我就在现场!二十个虎牙一号!那个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直播间三级牌子、七级牌子、从两千热度就在了——这些人不是因为他签了HLT才认识他的,他们早就是他的观众了。
黄毛男孩——沈淮后来知道他叫陈叙,十六岁,青训营突击位
陈叙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沈淮旁边:“我跟你说,你被江临刷礼物那天,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我心想,我关注的主播终于要被发现了!然后第二天我就看到你上热搜了,再然后就看到你签约了,再然后——你就坐在这儿了!”
“我也是,”旁边戴眼镜的男孩举手,“我跟我妈说我要去HLT青训,我妈说行,但你要好好训练。我说我肯定好好训练,因为我偶像也来了。”
沈淮在直播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些观众——不仅仅是那种在弹幕里刷“妈妈爱你”的水友,还有那种真的把他的操作一帧一帧地看、把他的打法当教材学、然后自己跑到青训营来打职业的观众。
“你们……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你直播间弹幕太快了,根本看不到我们说话,”陈叙说,“而且你又不怎么看弹幕,每次都是‘谢谢老板’就完事了。”
“对,你高冷得很,”戴眼镜的男孩叫许知远,十七岁,青训营指挥位。
他笑着说,“我们都习惯了。”
沈淮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怎么跟弹幕互动。除了偶尔念一下礼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专注打游戏,弹幕刷过去就刷过去了,他很少认真看。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条来自这些人的弹幕。
“那个,”沈淮说,“谢谢。”
“谢什么?”陈叙歪头。
“谢谢你们看我直播。”
陈叙猛地站起来,转头对其他人喊:“他说谢谢我们看他直播!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
“我录下来了!!!”
“我哭了!!淮神对我们说谢谢了!!!”
沈淮:“……”
他觉得这个青训营的画风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想象中,青训营应该是一个严肃的、高强度的地方,教练板着脸训话,队员们沉默地训练,气氛紧张得像备战高考。
但现在这个场面,更像是一个粉丝见面会,只不过见面地点碰巧是训练室。
“行了行了,都散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迅速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训练室。
他个子不高,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灰色的HLT队服——跟沈淮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他的脸很普通,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神扫过训练室的时候,每个被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我是何明,青训营的教练,”他说,“你们可以叫我何教。”
沈淮站起来:“何教好。”
何明看了他一眼,目光没停留太久然后移开了。
“坐吧。”
沈淮坐下。
何明走到训练室前面,拿起一支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今天有三件事,”何明说,“第一,欢迎新队员。沈淮,ID Huai,从今天起加入HLT青训营。你们应该都认识他,就不用我多介绍了。”
陈叙在下面小声说:“认识认识。”
何明看了他一眼,陈叙立刻闭嘴。
“第二,”何明继续说,“青训营的规矩:每天九点开始训练,先做一个小时的基础练习,然后打rank,下午两点到六点是训练赛,晚上自由练习。每周考核一次,排名末位的停训三天,回去看录像复盘。”
沈淮在心里记下了这些规矩。
“第三,”何明放下白板笔,“今天的训练内容有调整。沈淮刚来,他的近战和身法需要补,所以上午的基础练习,你们陪他一起练近战。”
陈叙举手:“何教,什么叫‘陪他一起练近战’?”
“就是你们所有人轮流跟他打近战,”何明说,“每人十局,打到他学会为止。”
陈叙放下手,转头看沈淮,表情从“欢迎新队友”变成了“不好意思了兄弟”。
沈淮:“……”
变脸如翻书。
何明走到沈淮旁边。
“你的近战腰射命中率比职业平均低百分之十二,”何明说,“方教练跟我说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近战很菜。”沈淮说。
“不,”何明说,“意味着你在青训营的近战水平排倒数第一。”
训练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了。
“所以今天上午的任务很简单,”何明拍了拍沈淮的肩膀,“把这个倒数第一给我补上来。至少补到倒数第二。”
沈淮:“知道了,何教。”
训练开始。
第一个跟沈淮打的是陈叙。
两个人开了自定义房间,沙漠图,豪宅,落地捡枪,面对面打近战。
规则很简单:只打近战,不许拉开距离,不许卡视野,就是硬碰硬地对枪。
第一局,沈淮输了。
陈叙的腰射很准,身法也灵活,左右横跳加蹲起,沈淮的子弹从他身边擦过去,一枪都没中。
第二局,沈淮输了。
第三局,沈淮还是输了。
陈叙打完第三局,放下鼠标,转头看何明:“何教,还要打吗?”
“打,”何明说,“十局,一局都不能少。”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沈淮一局都没赢。
他的脸越来越红,被当众处刑真的很尴尬。
训练室里其他人都没在训练,全在看他跟陈叙打近战,每输一局,他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
第七局开始前,何明走到沈淮身后。
“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中吗?”
“身法不行,”沈淮说。
“不只是身法,”何明说,“你在怕。”
“你怕跟他贴脸,因为你对自己的近战没信心,”何明说,“所以你在对枪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后拉,想拉开距离。但规则说了不许拉开距离,你往后退一步,就等于把自己逼到墙角。越退越没空间,越没空间越慌,越慌越打不中。”
每次跟陈叙贴脸,沈淮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怎么打中他”,而是“我要怎么不被近身”。
这种心态从第一局开始就有了,一直延续到第七局,一局比一局严重。
“我给你一个建议,”何明说,“下一局,你别想着赢。”
“那我想什么?”
“想着输。”
沈淮转头看何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接受了你可能会输,你就不怕了,”何明说,“你不怕了,手就不抖了。手不抖了,反而能赢。”
这句话沈淮听过。
三天前,江临在训练室里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接受了你可能会输这件事,你就不怕了。”
沈淮转回头,看着屏幕。
第七局开始。
陈叙还是那套打法,左右横跳加蹲起,身法灵活得像条泥鳅。
沈淮没有往后拉,他站在原地,准星稳稳地跟着陈叙的移动轨迹。
没有犹豫,没有手抖。
腰射,一梭子压到底。
【Huai使用AKM击杀了Chenxu】
击杀图标跳出来的那一刻,训练室炸了。
“赢了!!!”
“我靠终于赢了!”
“七局了!!终于赢了!!!”
“崽你做到了!!!”
陈叙摘下耳机,转过身来看着沈淮,笑了。
“恭喜你,倒数第二了。”
“继续,”何明说,“还有三局。”
第八局,沈淮赢了。
第九局,沈淮赢了。
第十局,陈叙扳回一局,但沈淮已经不在乎了。
十局赢了三局,对他来说已经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