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发酵的第三天,陈恪发来了消息。
沈淮正在青训营的训练室里打近战。
何明坐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时不时报出一个数据:“这一枪快了零点二秒。”
“腰射散布比昨天好了百分之三。”
“身法还是有问题,你往左拉的时候总是多一个多余的小跳。”
沈淮没有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看着屏幕。
消息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余光扫了一眼通知栏——KG-陈恪。
消息只有一行字。
“HLT那边不好待吧?我们队缺狙击手,你来,待遇不会比HLT差。”
沈淮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放在鼠标上,又拿下来。
他摘下了耳机,屏幕上的角色站在原地被人打死了,何明在后面“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疑问。
沈淮没有回答,拿起手机解锁,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HLT那边不好待吧?”——你希望我不好待。
“我们队缺狙击手。”——你从一开始就想要我来你的队。
“你来,待遇不会比HLT差。”——你拿什么跟HLT比?一个二级联赛的队伍,刚起步,什么都没有。
陈恪不知道沈淮已经把所有的录音和聊天记录交给了方旭,不知道方旭已经上报了管理层,不知道技术部门已经评估过那个U盘里的内容——脱敏数据,不涉及机密,一个空白文档,只有标题没有内容,构不成任何形式的泄密。
陈恪什么都不知道。
他发了那条消息,像一个在远处看着房子着火的人,以为火够大,以为风助火势,以为等火烧完之后,废墟里会有他想捡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房子根本不是木头搭的。是石头砌的。火从外面烧不进去。
沈淮打开了和方旭的聊天框,把陈恪的消息截了图发过去。
方旭回得很快:“他还在联系你?”
沈淮:“嗯。刚发的。”
方旭:“你怎么想?”
沈淮打字很快:“我想发微博。”
方旭没有立刻回复。
等了快一分钟,消息来了:“你想好了?发了就不能撤了。”
沈淮:“想好了。”
方旭:“好。发之前先把内容发给我看看。”
沈淮:“嗯。”
他打开了备忘录,开始打字。
他每一个字都打得很慢。
他在想,要怎么说才能让看到的人明白,不只是明白“沈淮没有做错事”,更是明白“HLT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俱乐部,队员做错了事第一反应不是帮你想办法,是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
明白有一些俱乐部,队员被欺负了不会有人站出来,所有人都在看,没有人说话。
明白有一些俱乐部,你走了之后不会有人记得你,你只是青训营来来去去的众多名字里的一个。
沈淮在KG待过,知道那种俱乐部是什么样子的,现在他想让更多人知道。
打了删,删了打。他花了快二十分钟才写完。
写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发出去,先发给了方旭。
又过了快十分钟,方旭回了:“可以。发吧。”
沈淮打开微博。
他上一次发微博还是签约那天,评论区又攒了几千条留言,粉丝们在催他更新,在问他什么时候首播,在说“崽你还好吗”。
他没有看那些留言,直接点了发微博的按钮。
————
HLT-Huai:关于近日网传“HLT青训队员接受贿赂”一事,现就有关情况说明如下——
第一,本人未以任何形式接受任何人的金钱或等价物贿赂。
相关聊天记录、录音等证据已提交俱乐部管理层,可供核实。
第二,本人提供给对方的U盘内不包含HLT任何核心战术机密,不包含任何未公开的训练体系细节。
所有信息均为已执行训练的基础数据框架。
第三,该U盘内另有一空白文档,仅有标题、无内容。此设置的目的在于验证对方真实意图。
对方未就文档内容提出任何疑问。
第四,本人与对方曾在同一青训营共事。对方在联系本人时,以“队伍刚起步、需要借鉴”为由索要训练信息。
本人出于对过往同队经历的尊重,在控制信息范围的前提下提供了部分基础数据。
对于对方随后散布不实信息的行为,本人深表遗憾。
以上为事件本身的说明。
以下为我想说的话。
我十六岁进入KG青训营,待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没有人叫我名字,教练叫我“新来的”,队友叫我“喂”。
训练赛打得不好被全队复盘点名,打得好没有人提。洗澡没有热水,三个月洗了冷水澡。
临走去教练办公室签字,教练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哦,你要走了啊”,我说“嗯”,他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走出KG基地的时候在下雨,没带伞,淋了四十分钟到地铁站。之后两年我没有再跟KG的任何一个人联系过。
不是因为记恨吧,是因为那里没有任何值得我记住的东西。但陈恪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是回应了。
因为他在KG的时候没有踩过我。在所有人都可以踩我一脚的时候,他没有。
我以为那是善意。我不知道那是两年后他来找我的理由——“你欠我一个人情。”
如果他觉得我欠他什么,那我现在说清楚:你不欠我,我不欠你。你把我的名字写进“接受贿赂”的指控里的时候,我们之间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HLT和KG不一样。
这里的教练记得我叫沈淮,这里的队友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这里的管理层不会在出了事之后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我在这里很好。我不会走。
最后一句——那条截图上写的“沈淮接受贿赂”,是假的。
我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贿赂。我没有出卖过HLT的任何东西。我做过最错的事,是以为一个在KG没有踩过我的人,值得我冒着风险去帮一次。
我错了。但错的是我不会看人,不是我做错了事。
————
沈淮把那篇长微博又看了一遍,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点下了发送键。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如释重负。
KG的三个月、陈恪的消息、那个白色的U盘、空白的文档、所有所有的细节——它们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负担了。
沈淮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拿起鼠标,重新戴上耳机,点开了下一局游戏。
何明在后面说了一句:“打完了?”
“没有。”
“那刚才在干嘛?”
“发微博。”
何明说了一句:“发完了就好好打。”
沈淮的手放在WASD,移动键,最基础的那四个键上。
微博发出后的十几分钟里,评论区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滚沸腾。
最先冲进来的永远是那批直播间的水友们,每一次都是第一时间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