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天光大亮。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只开了一半。
光线从窗户涌进来,在床尾铺了一大片金白色的光斑。
沈淮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完全睁开眼。
身边没有人。
被子好好地盖在他身上,四个角都被掖好了。
枕头上有压过的凹痕,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杯子旁边是一个白色的小碟子,里面搁着两片吐司和一小盒黄油。
吐司的边缘没有烤焦,黄油已经拿出来放了一会儿了,不那么硬了,用塑料小刀能轻松地抹开。
沈淮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是江临的。
领口很大,滑到锁骨以下。
他的衣服被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灰色队服也方方正正的放着,旁边是叠好的裤子和那双白色运动鞋。
鞋带被重新系过了,系成了两个对称的蝴蝶结,不是他习惯的那种系法。
他系鞋带总是系得很紧,结很小,贴着鞋面。
这个系法一看就是江临的,结打得松一些,两边的环大小均匀,看起来像两只小小的耳朵。
沈淮把黑色T恤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不是凉的,他拿起吐司咬了一口,胃里终于有了一点实在的感觉。
手机不在床头柜上。
他在被子里摸了一会儿,在枕头底下找到了。
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基地群。
他没有点进去看,先看到了江临发的一条,时间是一个小时前:“早餐在床头。我去训练室了。醒了给我发消息。”
沈淮打了两个字:“醒了。”
对面秒回:“嗯。方旭十点找你。你先吃饭。”
沈淮放下手机,把剩下的吐司吃完了,把黄油抹干净,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
水很热,蒸汽把镜子糊住了,他看不到自己的脸。
这样也好,他暂时还不想看到自己。
洗完出来,他穿上江临给他准备好的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都是新的,吊牌还没剪。
他把吊牌剪掉的时候看了一眼尺码,比他平时穿的大一号,是江临的尺码,但穿在身上并没有大很多。
原来他们的身材差距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大。
他走出江临的宿舍,关上门。
他走到一队训练室的门口,门是开着的。
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在。
江临坐在他的位置上,正在戴耳机。
路扬在喝水,林羡予在看屏幕,沈醉在低头看手机。
方旭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笔,白板上写着今天的训练安排。
何明也在,靠墙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
沈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晨光从窗户照进来。
训练室里的人陆续注意到了他。
路扬的停下喝水的动作,林羡予从屏幕上移开目光,沈醉抬起头,方旭的笔停在白板上,何明放下了交叉的手臂。
没有人说话。
入口已经留好了,位置已经空出来了,你只需要迈出那一步。
方旭最先开口,他把笔放在白板的笔槽里,“进来,把门关上。”
沈淮走进来,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他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方旭拉了把椅子放在白板旁边,拍了拍椅背。“坐。”
沈淮走过去坐下来。
椅子是那种带滚轮的电竞椅,坐上去的时候往下陷了一小截。
他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在椅背上。
方旭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叉,看着他。
何明从墙边走过来,站在方旭旁边。
所有一队的队员——江临、路扬、林羡予、沈醉——都放下了手里的事情,从各自的座位上转过身来,面朝沈淮的方向。
沈淮觉得自己像是在接受审判。
不,是“本来就是”。
他做了一件事,那件事被写成文字发在了群里,现在他要面对被他影响到的所有人。
方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那张截图,大家都看到了。”他顿了顿,“有些东西需要在这里说明白。”
沈淮点了一下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出那段录音,放在桌上。
方旭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沈淮。
“这是什么?”
“昨天的录音。从见面开始,全程录的。”
方旭拿起手机,点了一下播放键。
录音从咖啡店的风铃声开始,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好久不见。”
沈淮的声音更轻一些——“嗯,好久不见。”
训练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听着。
方旭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录音又播放了一遍,听完第二遍才把手机还给了沈淮。
“聊天记录也给我看看。”沈淮打开微信,把手机递过去。
方旭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一屏一屏地看,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
他看完之后他把手机还给了沈淮。
然后方旭做了一件沈淮没有想到的事。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沈淮未被贿赂”。
不是“情况待查”,不是“有待核实”,是“未被贿赂”。
陈述句,肯定句,没有“疑似”,没有“可能”。
直截了当,斩钉截铁。
“你说你给的不是内部机密。”方旭转过身看着沈淮,“你确认吗?”
“确认。给的是青训营前两周的训练数据汇总,脱敏过的。还有……”沈淮说,“一个空白文档。只有标题,没有内容。”
沈淮继续说下去。
不是因为有人催他,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说一半藏一半就会回到KG的那种状态。
所有人都在背后猜你,你也猜所有人。
猜来猜去,最后谁也不信谁。他不想要那样,所以他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桌面上,所有的,全部。
“那个空白文档,是我用来试探他的。我想看他拿了这些东西之后会不会找我要更多。”他说,“他还没有找我要更多。他直接发了截图。”
路扬是第一个开口的队员。
他放下水杯,面朝沈淮。
他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很少露出这么认真的表情。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留了证据?录音,聊天记录,你全留下了?”
“嗯。”
“你为什么要留这些?”
“因为他找我聊训练规划的时候,我就已经不确定他是不是可信的。我需要留一些东西,万一他做了什么,我可以说清楚。”
路扬看着他,那个眼神怎么说呢,是一点点心疼和一点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容易”混在一起的。
“你是不是在KG的时候,就学会了做这些?”
沈淮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回答本身就是答案了。
林羡予推了推眼镜。
他的语速不快,不急不躁,每一个字都是想好了才说的。
“你约他见面之前,有没有想过最坏的情况?”
“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