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游戏界面,看了一眼队友的ID——那串随机生成的乱码,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其中有两个字母挨在一起。
J和L。
他打开语音。这是他在路人局里从来不做的事——从来不开麦,从来不说话。
现在他打开了麦,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江临?”
对面沉默了,游戏里的角色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决赛圈还在缩,枪声还在响,击杀信息还在不停地刷新。
然后语音里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点因为忍笑而微微上扬的尾音。“你怎么才认出来。”
真的是江临。
从他打字说“你定”开始,那个人就是江临。从头到尾。从一开始就是。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沈淮问。
“你落地Pecado的时候。你杀第一个人那个腰射,全世界只有你会那么打。”
沈淮没有说话。
那个腰射的角度,那个身位,那个预判,是在何明的近战训练里一局一局磨出来的。
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是沈淮自己的。江临看了几个月,从直播看到训练赛,从训练赛看到青训营,从青训营看到rank。
他看过沈淮上千次的腰射、数百次的移动靶、几十次的决赛圈操作。
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沈淮的开枪习惯,就像一个人听一首歌听了太多次,前奏响起的第一个音符,就知道这是哪一首。
“那你怎么不早说?”沈淮问。
“你开了小号,就是想打路人局。我要是说了,你就不打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
“从你标Pecado的时候。”
“你陪我打了快三十分钟,就为了……”
“陪你打游戏。”
“嗯。”
江临在语音里笑了一下。
决赛圈还剩下三队七个人。
他们的位置在安全区的边缘,北边有一队在山坡上,东边有一队在房区里。不是优势位置,但也不是不能打。
沈淮看了一下地图。
“北边那队我来架。房区那队你可以摸过去,他们二楼窗口有人。”
“好。”
沈淮架好了Mini14,四倍镜,视野覆盖了整个北坡。
江临从反斜后面摸出去,往房区方向移动。
他的身法还是那样干净,每一步都踩在掩体后面,暴露时间不超过一秒。
沈淮看着他在视野里移动,准星始终压在北坡的方向,给江临开出最干净的一条路。
他说“我来架”的时候,他知道江临会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
在训练赛里,江临说“我从右边突,你在房区架枪”的时候,他也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沈淮。
这是狙击手和突击手之间的信任。
因为在赛场上,在你冲出去的那几秒里,你的后背是完全暴露的。
你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开枪打你,你只能选择相信你的队友——相信他会帮你看着后面,相信他不会让你死在没人管的地方,相信你冲出去的时候,他不是低着头在舔包。
江临摸到了房区围墙下面。
沈淮的Mini14响了——北坡有人冒头,他打回去了。
那人缩到了石头后面。又一枪,打在石头的边缘,溅起的碎屑模糊了对方的视野。
“北坡压住了,你可以上。”
江临翻过围墙,切了全自动。
房区里枪声大作——他冲进去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沈淮把视角从北坡拉回来,切了红点,给江临架房子的窗口。
有人从二楼跳下来,正好落在他的准星里——砰,爆头。
“二楼清了。”江临的声音从语音里传来。
“你右边还有一个。”
江临转身,腰射,击杀。右上角跳出“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字样。
两个人站在毒圈中心,旁边是敌人的盒子,烟雾弹还在燃烧,灰白色的烟雾在夕阳的光线下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沈淮的角色蹲在江临的角色旁边,两个新手装的小人并排蹲着。
“你怎么知道我想打路人局?”沈淮问。
“你这几天太紧了。需要休息。”
“打游戏不叫休息。”
“打没有压力的游戏叫休息。”
沈淮没有反驳。因为江临说得对。
他需要一场没有任何人在意的、输了不会被复盘赢了不会被夸奖的、输了也不会有人问他“你今天怎么回事”的游戏。
他需要一场在赛场上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期待他、没有人盯着他看的游戏。
他需要一场没有人在乎他打得好不好、他自己也不在乎打得好不好的游戏。
江临知道他需要。所以他在那里。在一个随机匹配的路人局里,穿着一身新手装,用一串没有人能认出来的乱码ID,等着匹配到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匹配到的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排的?”沈淮问。
“下午。”
“排了多久?”
“……一会儿。”
在这个语境里,“一会儿”可以是几分钟,也可以是几个小时。
在路人局里。一遍一遍地排。
四排,双排,单人双排——随便什么模式,只要能匹配到那个叫“tang233”的人就行。
他就坐在训练室里,屏幕上是游戏大厅。
路扬在打Rank,林羡予在看录像,沈醉在玩手机。
他们都不知道江临一局一局地排。
排队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没有匹配到,退出来,重新开始。三十秒,一分钟。不知道多少次之后,匹配成功了。
他看到了那个ID——tang233。
段位不高,kd一般。没有人会在意的那种路人号。
他点下了接受。
“你架枪的时候,比以前稳了。”
沈淮说:“何明说还差得远。”
江临说:“何明对谁都说还差得远。他对路扬也这么说。路扬还拿过联赛击杀王呢。”
沈淮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排?”沈淮问,“万一我没打回宿舍摆烂了呢?”
“猜的。”
“猜的这么准?”
“心有灵犀。”
沈淮没搭理他。
江临说:“再排一局?”
沈淮说:“嗯。”
屏幕上,队伍解散了。
然后游戏大厅里重新出现了一个邀请,来自那串乱码ID。沈淮点下了接受。
他们两个新手装的小人又站在一起了。